“希瑞还说了我什么?”艾林沉默了几秒,问道。
艾达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将目光投向悬崖外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深谷,狂风吹拂着她那一头与希瑞如出一辙的鼠灰色长发。
恍惚间,艾林仿佛看见了希瑞的影子,在艾达莉亚身上沉浮。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空灵而悠远,是个很适合讲故事的声音。
“从绽放之月的某一天起,我开始每天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总能见到一个脸上长着斜疤的女孩。她有着和我一样鼠灰色的长发,以及一双宛如翡翠般纯净的绿眼睛。”
“刚开始,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晶墙。”
“模糊又遥远……”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之间似乎建立起了某种跨越维度的奇妙联系,我开始能够与她对话。”
“她喊我外祖母……”
艾达莉亚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可我还没结婚,所以刚开始我吓坏了……但因为一些原因,我最终还是相信了她……”
“后来我才从她那里知道,原来时间并非是一条笔直的河流。”
艾达莉亚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大殿内的空气都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当某种足以毁灭诸界的灾难降临时,命运的轨迹就会发生折叠。”
“那个女孩在无尽的黑暗与追杀中迷失了坐标,但她依然试图向过去的岁月抛下锚点,试图修正那些注定会导向毁灭的悲剧。”
“而你,就是她的一个坐标……”
“而且她真的是我的后代,只是百年之后的,而且或许还是另一个时空的。”
“说回正题,你问我她还说了什么?我当然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因为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履行命运予我的使命……”
“但你也知道……”
艾达莉亚无奈地笑了笑,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她自己光洁的额头:
“梦终究是梦。”
“它就像清晨的雾气,破碎、断续又缺乏逻辑。”
“往往一朝醒来,那些梦里的记忆就会像指缝的沙子一样迅速流失,最后只剩掌心一点细沙。”
“更遗憾的是,这个梦在持续了大概半个月后,就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所以,”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艾林,“我真正能记下来的、有意义的内容,其实并不多。”
“大概只有三件事……”
艾林屏住呼吸,静静地聆听。
“第一件,”艾达莉亚伸出一根手指,“她在梦里最开始,一直非常焦躁地向我抱怨,说她找不到一个狼学派的猎魔人,一个同样是上古之血的叫做艾林的狼学派猎魔人。”
“找不到我?”艾林忽略了艾达莉亚口中的“上古之血”,微微一愣。
“是的,找不到。”艾达莉亚点点头,看向艾林的神色有些复杂。
就好像见到了钓走自己孙女的渣男,但偏偏她现在别说孩子,就连婚都还没结,就很怪。
艾达莉亚深吸一口气,收敛情绪,继续道:
“她说她翻遍了狼学派所有的旧日记录,查阅了每一份残存的羊皮纸和名册,都只找到一个早已死去‘艾林’,就好像……”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你这个人……”
听到艾达莉亚这番话,艾林的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就浮现出了一副鲜活生动的画面:
在狼学派冬日返乡的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里,鼠灰色头发的女孩希瑞,硬拉着头发花白的维瑟米尔,在坍塌破败的凯尔莫罕废墟里,翻箱倒柜地寻找着那些落满灰尘的羊皮纸。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一堆发霉的卷宗里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却依然执拗地寻找着一个在史书中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名字。
杰洛特或许在,也可能不在。
但维瑟米尔一定在帮希瑞。
想到老维瑟米尔被执拗的希瑞折腾得吹胡子瞪眼的无奈模样,艾林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忍不住勾起了温和的笑意。
不过那个世界当然找不到艾林的名字,毕竟要不是他,那个可怜的学徒多半已经死在青草试炼中。
“第二件事呢?”艾林收敛了思绪,轻声问道。
“第二件事,就是她请求我来帮你,”艾达莉亚道,“也因为她近乎哀求的固执,所以我隐藏了身份,听说瑞达尼亚打算派人来之后,请求曾……请求国王准许,让我乔装加入了王国之剑,来到了这片多杜拉克。”
“再后来的,你也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艾林背后的双剑,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只不过,从你们在多杜拉克的表现来看……狼学派似乎并不怎么需要我的帮助。”
“不,你错了,艾达莉亚。”
艾林立刻摇了摇头,湛蓝的猫瞳中满是真挚的感激。
他微微低头,向这位“先知”,郑重地行了一礼。
“您的帮助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
确实非常重要。
虽然就算没有王国之剑,狼学派多半也同样能解决那头涎魔,但在政治的棋盘上,杀戮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甚至可以说是最差的手段。
因为后续的影响根本难以估量。
马格努斯能够当众与阿戈斯蒂诺·奥斯汀反目,毫不犹豫地站在猎魔人和术士兄弟会这一边,这其中的意义远超一场战斗、一场远征的胜负。
这让瑞达尼亚的国王“秃子”拉多维德四世能有一个台阶下。
而这个台阶意味着,当他们离开多杜拉克后,北方最强大的国家之一的瑞达尼亚,与狼学派之间原本僵硬、敌对的关系,会得到极大的缓和。
狼学派不仅仅能少了一个强大敌人,更是为即将取得合法性的猎魔人,实打实地减少了无数明枪暗箭的麻烦。
设想倘若没有艾达莉亚,一旦马格努斯和阿戈斯蒂诺·奥斯汀都因为与狼学派,与多杜拉克的远征军作对,而被蒂莎娅·德·维瑞斯重罚,甚至处死,或者被众人愤怒分尸。
拉多维德四世会丢了面子,也理亏,多半没办法直接报复。
但瑞达尼亚和蒂莎娅·德·维瑞斯之间的嫌隙会变成不可化解的仇恨。
而即便有一剑劈山的索伊在,拉多维德四世会在明面上虚与委蛇,但暗中一定会搞各种小动作。
这对狼学派的当下的发展可没有任何益处。
甚至不谈狼学派,一个猎魔人学派放眼整个北方大陆太小。
亨·格迪米狄斯为了对抗狂猎,即将组建的“新诺维格瑞联盟”也必然会因此遭到极大的影响,那会是波及整个北方大陆,波及未来的大事。
到时候,就真没人知道一个不团结,甚至还有一个在暗中拖后腿的超大势力的北方大陆,会引发什么后果了。
所以狼学派确实欠了艾达莉亚一个大人情。
艾达莉亚听出艾林话语中的真挚,眼底的赞赏之色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