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空旷的悬崖边凄厉地嘶吼。
艾林怔怔站在原地,凝视着艾达莉亚(或者说格温多莉亚)凭空消失的地方。
越想,不对劲的地方就越多。
泰莫利亚的国王,怎么可能会脑子发抽,准许自己嫡系的王孙女跑到别的国家去,甚至还让她加入瑞达尼亚核心的超凡骑士团“王国之剑”?
即便退一万步讲,瑞达尼亚自己也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接受一个异国的王室贵女,让她混进自己的王牌里?
还有马格努斯。
他可是一个指挥军队征战了数十年的统帅,怎么会乖乖听从一个普通士兵的荒谬指令?
哪怕这个士兵的真实身份是个外来的贵族……不……就是因为这个士兵的身份来自国外,还是和瑞达尼亚有宿仇的泰莫利亚,这种事情才更不可能被容忍。
这理应是很容易就想到的事情,为什么最初的时候,他一见到那双奇怪的暗金色眼睛,就会忍不住探究,忍不住往“先知”艾达莉亚那里猜?
甚至顺着这条线往下深思……
王国之剑窄道前的举动也非常反常。
在明明已经完成远征军交代的任务,甚至成功逃脱了涎魔追击的情况下,那群瑞达尼亚的骑士竟然不要命地反冲了回来,只为了救下一群素昧平生,甚至处在敌对状态的猎魔人?
当然,这勉强可以用王国之剑的骑士们品德高尚、恪守骑士守则来解释。
但艾林两世为人,太清楚所谓的“骑士精神”是个什么东西了。
真正能恪守美德的骑士之所以被世人推崇和歌颂,就是因为他们太少了,几乎不存在。
现实中,大多数人都只是表面上披着一层名为光明的骑士皮,可暗地里为了利益,做的全都是些下三滥的勾当。
那些愿意为了虚无缥缈的守则去送死的,多半是些涉世未深、被骑士小说洗脑的年轻贵族子弟。
但王国之剑的骑士们,基本全都是在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老兵油子。
他们早就不年轻了,怎么可能集体发疯去送死?
还有最后,也是最匪夷所思的一点……
艾林还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够就这么在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情况下,直接凭空消失的。
哪怕是蒂莎娅·德·维瑞斯也不行,她想要空间移动,也必须借助传送门。
除非……
那是神迹……
艾林在心底暗暗思忖。
但随即他又想到,倘若刚才那个“人”真的是春之女格温多莉亚的话,那这伪装也太夸张了。
最外面先是披了一层厚重的王国之剑重装骑士的铁皮,脱下铁皮,里面藏着泰莫利亚的先知贵女,而在贵女的皮囊下面,竟然才是春之女的本尊……
若一切为真,那可真是个老千层饼,马甲怪了。
而且,费了这么多周折,套了这么多层马甲才敢出来见人,这位春之女的性格,似乎非常胆小,生怕在这个世界上暴露自己的真实存在。
“她”在怕什么?
何况神祇就是神祇,就如梅里泰莉,祂们看似与人类一般无二,但实际上并没有人类真正的情绪。
哪会有神祇真的这么胆小?
而且他还从没见过神祇降下真身,于世间行走……
另外……
之前他手里捏着的,是明确被狩魔手记称为“春之女格温多莉亚的苏生神魄”的石头。
如果真是格温多莉亚现身,为什么神魄还在他手上攥着,正主却已经能在外面活蹦乱跳地到处活动、甚至跑来给他当谜语人了?
就在艾林百思不得其解、眉头紧锁……
“嘶啦~”
艾林的身前突然传来一阵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艾林猛地低下头,定睛看去。
一抹娇嫩的绿色正执拗地从地底——“艾达莉亚”刚才消失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来。
它顶着多杜拉克足以冻结骨髓的极寒风雪,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旺盛生机,飞速地舒展着娇嫩但宽阔的茎叶。
那是一株款冬。
仅仅只需要抽个芽,艾林就能认出来。
不是因为款冬是什么名贵的材料,相反,款冬在魔药学上没有任何“药”用的价值。
但它足够常见。
它是早春最早开花的植物之一,常常在雪还没完全融化时,就在路边、荒地冒出毛茸茸的黄花。
因此被看作“春天第一朵花”。
它的绽放,象征着漫长而严酷的冬天终于宣告结束。
在艾林惊愕的目光中,一朵明黄色的花朵迎着昏沉的天光,生机勃勃地在严冬中盛开了。
“那是什么?”
当象征着春天的款冬完全盛开之后,艾林敏锐地注意到,在那娇嫩的花骨朵中央,竟然沁着一抹晶莹剔透的翠绿色液体。
光芒纯粹得仿佛浓缩了整片大地的生机。
艾林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朝上,轻轻接向那朵款冬。
“滴答。”
翠绿色的液滴,悄悄从弧形的花瓣滑落,沁入了艾林的掌心。
几乎是在接触皮肤的刹那,它便如同初雪消融于土壤,直接被他的身体吸收了进去。
“轰——!”
刹那间,艾林只觉得灵魂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嗡鸣。
他体内一直潜伏着,似有又似无的“魔源”天赋,在这一刻被那滴翠绿色彻底激活,并且立刻爆发了出来。
一股庞大而温和的生命魔力,以艾林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倾斜而出。
奇迹降临了。
周围数十米内,入目所及之处的坚冰与积雪,瞬间消融化水。
无数不知名的植物、藤蔓、野草和五颜六色的花朵,发了疯似地从松软的褐色土地中钻出来,顶翻石板后,拔节生长。
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这片被白霜威胁、被死寂笼罩的无名苦寒之地上,一片绚烂夺目的花海,以艾林为中心,迎着漫天的风雪,肆意而狂野地盛放开来!
而随着体内魔源改造的彻底完成,艾林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这一次,他确确实实听清了。
原本那种缥缈隐约的“世界的哀鸣”,此刻变得无比真切,就好像有一个宏大却又虚弱的意志,正趴在他的耳畔凄厉地哀嚎、呼救……
而且,这已经不仅仅是听觉上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