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白霜?!!”
蒂莎娅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法杖猛地一顿,险些在坚硬的石板上敲出裂痕。
她当然知道伊丝琳妮的预言,那是悬在所有施法者和预言家头顶的梦魇。
【轻蔑的时代即将到来,届时树叶落尽,芽蕾凋残,果实腐朽,粮种苦涩,河谷清水化为坚冰。】
【白霜将至,白光接踵而来,世界亦将湮灭于狂风暴雪。】
……
【须知,剑与斧之时已近,其为寒狼风雪之纪元。】
【世界将于寒霜中死去,并于新日下重生。】
……
这是所有术士,不分是班·阿德的男巫,还是艾瑞图萨的女术士,在成为学徒的第一年,就会吟唱的预言诗。
借以告知学徒保持谦卑,为人类族群寻找希望。
虽然肯定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伊丝琳妮的预言,即便她的预言诗在末日之前部分,已大多得到验证,但总有不信邪或者觉得末日很远,与他们无关的人。
但所有……是的,所有,哪怕是未经过专门教育的野法师,也知道这则预言,知道白霜和白光。
因为这是他们赖以坑蒙拐骗求生的重要的知识和手段。
所以蒂莎娅·德·维瑞斯当然不可能不知道白霜,甚至作为北方大陆站在权力巅峰的人类,她一直崇尚并恪守规则,就是为了避免内耗,积蓄力量,让人类能度过末日。
奥托兰这么不着调的人,一直所做的那些千奇百怪的研究,也是为了应对末日。
还有纳西斯·德·拉·罗奇,他常居诺维格瑞,何尝不是为了探索“自由城市”这种政体,是否比自私自利、凭君王任性和贪婪随意掀起战争的贵族君主制,更适合人类?
隐居一心钻研混沌魔力的波恩·德拉蒙德,同样也有类似的抱负……
……
毕竟说到底,他们这些人已经站在了北方大陆的顶端,所谓的权势和财富,对他们而言,已经没有实际上的意义了。
甚至可以这么说……
天赋与技艺协会的五个人,只要他们想,每个人的权势都会强过任何一个王国的君王强,即便他们手下可能只有寥寥数个学徒和手下,哪怕他们没有任何势力。
因为他们不仅长生,能坐看王国数代的兴亡,更因为混沌魔力赋予了他们凌驾于一切的暴力。
当阿尔祖一个双十字就能摧毁半座马里波,那他居住在马里波,他就会是马里波真正的王。
而他们五人掌握的禁咒,任何一种都不比“阿尔祖的双十字”弱。
所以,他们追求的从来都不是财富和权势,而是秩序,而是种族的存亡。
他们是整个人类的守护者。
所以当“白霜”这两个字从亨·格迪米狄斯口中说出来时,深知北方大陆当前是一个怎样糟糕状况的蒂莎娅·德·维瑞斯怔怔呆愣了数秒,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白霜……
但那不该是几百年,乃至数千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吗?
怎么会是在今天?
……
亨·格迪米狄斯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他快步走到蒂莎娅面前,严肃地与她对视:
“多杜拉克的空间扩张,是世界意志为了阻挡白霜侵入而做出的反抗。”
“蒂莎娅,你必须立刻做好准备!等我们一离开多杜拉克,撤回到安全的大后方,就必须以术士兄弟会的名义,立刻将这个真相通报出去!”
亨·格迪米狄斯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与迫切:
“我们要号召整个北方大陆,不,我们要号召包括尼弗迦德和史凯利杰群岛在内的整个世界!”
“所有的国王、所有的军队、所有的超凡者,必须立刻停止战争或政治倾轧,停止毫无意义的内耗!”
“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倾尽所有的资源去应对这场灭世大灾!”
在亨·格迪米狄斯看来,面对这种足以抹除一切生机的宇宙级灾难,哪怕是再愚蠢的人类,也应该懂得放下成见,共同对抗末日。
如果班·阿德还一切如常的话,他甚至都不会出现在这里与蒂莎娅·德·维瑞斯商量,而是会立刻把消息传递出去,警示北方大陆。
然后一个月调停所有战争,两个月建立联盟,三个月内,对抗白霜的世俗与超凡的新机构和政体,必须建立起来。
半年内,所有人力、物资和舆论都必须为了同一个目标服务——对抗白霜。
可惜,重伤苏醒之后,班·阿德已经不是过去的班·阿德,术士兄弟会更不是过去的术士兄弟会。
虽然名义上还是巫师会的会长,最高评议会的议长,但亨·格迪米狄斯知道,他已经实质上失去了对超凡世界的统治权。
而这个统治权,现在落到了眼前的蒂莎娅·德·维瑞斯手上。
当然,他的影响力还在,威慑力也还在,真要争夺术士兄弟会的实权,他不一定会输给蒂莎娅·德·维瑞斯,甚至大概率会赢。
但那太过愚蠢,亨·格迪米狄斯脑子里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选项,哪怕一秒钟。
尤其当他知道,白霜将至……
他现在只担心蒂莎娅·德·维瑞斯会因为怀疑白霜将至,是他为了重新掌权术士兄弟会,编造出来的谣言。
然而。
听完亨·格迪米狄斯这番号召,蒂莎娅·德·维瑞斯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否定他,不,她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他是否确定白霜将至为真,似乎完全信赖他。
但同时,蒂莎娅·德·维瑞斯却也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点头附和。
这位实质上掌控着兄弟会的女术士,脸上的惊愕逐渐褪去后,苦涩地叹了口气,低声喃喃: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在亨·格迪米狄斯不解的目光中,蒂莎娅摇了摇头:
“格迪米狄斯,我们不能这么做……”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的知性,却由内而外地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行不通的。”
“为什么行不通?”亨·格迪米狄斯难以置信地又靠近了蒂莎娅·德·维瑞斯一步,“世界就要毁灭了,还有什么行得通,行不通的?”
“行不通的也必须能行!”
蒂莎娅没有在意亨·格迪米狄斯的逼近,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现实血淋淋的伤疤:
“因为现在的术士兄弟会,已经不是你沉睡前那个一呼百应的术士兄弟会了!”
“我们的威慑力早就在狂猎毁灭班·阿德重创你这个领袖,在班·阿德激进派与里斯伯格民事合营组织联合建立巫师王国失败,在班·阿德和里斯伯格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漫长的政治斗争中被消耗殆尽了。”
“仅剩的那些,维持术士兄弟会不被分割,尚且捉襟见肘,想要作为领袖号召北方大陆……”
蒂莎娅·德·维瑞斯沉痛地摇了摇头。
亨·格迪米狄斯沉默了良久,脸色阴晴不定。
虽然他对术士兄弟会的现状不了解,但刚苏醒时,蒂莎娅·德·维瑞斯已将他沉睡期间北方大陆发生的大事,大致通过记忆传送给他了。
所以他稍微思索一番就知道,蒂莎娅·德·维瑞斯说的很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