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彻底安静下来了。
方才眼看着长孙无忌被攻讦得进退两难,李世民都没有说一句话。
此刻所有人都沉默了,李世民才开口。
“不过区区一首怨怼的诗,诸位卿家不必在意。”
“继续方才之事,还有何人要弹劾长孙辅机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在场这些人听来,却像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似的。
来啊,你们继续啊。
朕在这里看着。
那些关陇的早就退回去了。
留下那些士族的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只见王珪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启禀陛下,臣以为此前弹劾长孙尚书者,皆是妄论!”
看着他此刻为长孙无忌站台,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那些士族的官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中大骂王珪你这个老匹夫!
之前你说你不出面,说太原王氏不宜在这个时候出头。
现在温禾骂了一通关陇,你竟然第一个出来帮长孙无忌说话。
太不要脸了!
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老狐狸!
可他们只敢在心里骂,不敢说出来。
“臣附议!”房玄龄也紧随着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臣附议!”温彦博也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得,一个尚书左仆射,一个侍中,一个中书令。
中书省、门下省以及尚书省职位最高的三个头头,一起站出来给长孙无忌背书。
“那长安城中的那些传言呢?”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冷。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谁不明白,陛下这是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了。
刚才那些弹劾,指桑骂槐的话,他都记着呢。
难怪之前陛下一直没有表态,任凭他们将流言扩散。
原来陛下就是等着这一刻啊。
可是……陛下和温禾不是闹翻了吗?
当初禁苑那一幕,温禾摔了官袍,脱了幞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不干了。
陛下大怒着说“没了他温禾,大唐还是大唐”。那话还在耳边。
这才过了一个月,陛下和温禾就冰释前嫌了?
“启禀陛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突然拔高。
“如今长安城内流言四起,此事定然是有心之人挑拨离间,蓄意制造混乱,意在动摇国本,臣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可那些人却污蔑皇后,这是离间皇家,此乃叛逆!”
得。
长孙无忌可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要么就直接将他一撸到底,千万不要让他有一点反击的余地。
要么就等着他的报复吧。
不过长孙无忌也知道,如今他该拉拢一下关陇了。
刚才退回去的那些人,虽然之前弹劾过他,可他们是被温禾的诗吓退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臣管家不严,管教无方,所以才让居心叵测之人有了可乘之机,才有了今日这些事端,臣难辞其咎,臣愿辞去吏部尚书之职。”
长孙无忌这句话倒是让在场不少人意外。
之前他们都想着逼迫长孙无忌辞官,费了多大的劲,可他自己怎么也不肯退让。
没想到此刻局势扭转,他倒是愿意退下了。
李世民凝望着他许久。
他心里明白,长孙无忌这是以退为进。
不过这个吏部尚书也确实该轮换一下人了。
长孙无忌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好几年。
李世民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辅机辛劳,朕看在眼里,这些年吏部的事,你办得不错,朕心里有数,此事日后再议。”
他说到“日后再议”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还没完,朕还没做决定,你们谁都别高兴得太早。
至于城中的流言,他的目光一沉。
“许敬宗。”李世民的目光锁定在许敬宗身上。
听到自己的名字,许敬宗心中一动,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
“臣在。”
“大理寺严查长安城中的流言。”
“臣遵旨!”
许敬宗的声音陡然拔高。
殿内那些士族官员都不由屏气凝神。
不过他们心里还是有几分侥幸的。
还好是许敬宗,而不是温禾。
之前长孙无傲那件事情,许敬宗不也没将长孙无忌扯进来吗?
他那么识大体,知道分寸,或许最后这件事情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其实李世民也是这样想的。
他选许敬宗,也只是想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事情闹了一个月了,朝堂上吵了一个月了,也该结束了。
再闹下去,伤的是朝廷和皇家的体面。
所以他选许敬宗……
这个人有分寸。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许敬宗此刻内心无比的兴奋。
“他让老许去调查?”
高阳县府池塘边上,温禾听到消息后,诧异地眨了眨眼。
“那是陛下……”李道宗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也就是现在没有外人,否则参他一个大不敬。
至于这么小气嘛?
如今连陛下两个字都不愿意说出口了。
温禾不以为意,耸了耸肩。
他没有直接叫李二,已经算是很尊重了。
李道宗有些无语,但想起温禾听到让许敬宗调查时明显的诧异,不禁好奇问道。
“你是觉得陛下让许敬宗去查这件事不妥?”
温禾点了点头,把鱼竿架在架子上。
“哪怕是让长孙无忌去查,也好过让老许去查。”
“长安城内有人要倒霉了。”
不过这和他没什么关系。
不用给李二干活的日子就是舒服。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饭就坐在池塘边钓鱼。
小日子别提多惬意了。
“诶,上钩了。”
李道宗忽然惊呼一声,手里的鱼竿猛地往下沉,鱼线绷得笔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水纹。
他连忙双手握住鱼竿,身体往后仰,用力往上提。
鱼竿弯成了一张弓,鱼线在水里来回摆动,鱼尾拍打着水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李道宗跟鱼较了半天劲,终于把鱼拉了上来。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鱼嘴一张一合地喘着气。
他把鱼从鱼钩上取下来,故意拽着鱼线在温禾面前晃了晃,鱼的尾巴甩来甩去。
“也不难嘛,这都第五条了。”李道宗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温禾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的样子,握着鱼竿直视着水面,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他盯着水面上的浮漂,浮漂一动不动,他的心也跟着悬着。
为什么突然感觉好烦啊。
他钓了一个上午,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李道宗来了不到一个时辰,钓了五条。
“不钓了。”他突然站起身来,把鱼竿往地上一扔。
然后他看了一眼身旁放着的鱼篓。
里面有几条鱼在扑腾着。
只不过……这鱼都是李道宗钓上来的。
李道宗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满是促狭。
“别生气嘛,说不定一会就有了。”
温禾没有接话。
然后他做了一个李道宗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伸腿,然后故意“哎呦”了一声。
他的脚“不小心”踢到了鱼篓的边缘,鱼篓往前一歪,往旁边一倒,骨碌碌地滚进了池塘里。
鱼篓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沉,里面的鱼四散游开,转眼就不见了。
“脚滑了。”温禾抿着嘴,冲着李道宗一笑。
李道宗看着他那满脸无辜的样子,哪里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你这是嫉妒!”李道宗指着温禾,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是脚滑了。”温禾眨了眨眼,脸上的无辜更多了几分。
“我看你是狡猾!”李道宗哼了一声。
“谐音梗扣钱啊。”
温禾笑着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走了。
李道宗不懂什么是谐音梗,看着温禾气冲冲地走了,他随即看了一眼飘在水面上的鱼篓。
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鱼竿收起来,把鱼线缠好,把鱼钩擦干净,然后跟着温禾一起走了。
“都在干什么呢,我在外头就听到你们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