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拿着铁尺,举着灯笼,喊着“大理寺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府里的人被惊醒了,从睡梦中爬起来,有的穿着中衣,有的披着外袍,有的光着脚。
他们被赶到院子里。
有人咒骂,有人哭喊。
一时间,范阳卢氏府邸乱成一团。
而随即这个消息便传开了。
“狂妄,这许敬宗简直是狂妄!他一个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谁给他的胆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
“他和温禾简直就是一丘之貉!”
一个穿着深蓝色锦袍的中年人咬着牙。
上一次带兵这么大张旗鼓闯入别人府邸的,还是几年前的温禾。
那一次荥阳郑氏血流成河,死了上百人。
百骑煞星这个诨号,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传遍长安了。
而这一次,许敬宗竟然又来一次。
一个区区的许敬宗,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竟然也敢这么打他们的脸了!
知道消息的几家士族和关陇士族一个个面色铁青,坐在各自的府邸里,拍着桌子,骂着娘,咒着许敬宗不得好死。
不出意外,翌日便有数十人来到玄武门外。
今日没有朝议,所以他们无法在朝议上弹劾许敬宗。
可这不代表他们能够多等一天。
而和范阳卢氏有姻亲的几家,更是直接找上了大理寺。
他们带着家丁,带着仆役,堵在大理寺门口,喊着“放人”“许敬宗出来”。
不过……当他们在大理寺门口讨要公道的时候,李义府带着人便出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不良人,个个腰佩铁尺,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大理寺门口,何人喧哗?”李义府的声音不大,可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厉。
那些人看到李义府,先是一愣,随即又开始嚷嚷起来。
有的说“许敬宗滥用职权”。
有的说“大理寺无法无天”。
有的说“你们凭什么抓卢家的人”。
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李义府的脸上。
李义府没有跟他们吵。
他听了几句,然后挥了挥手,说了两个字……“拿下。”
身后的不良人一拥而上,将那些闹事的人全部按在地上。
十几个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全部被制服。
李义府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理寺办案,谁敢阻拦,以同罪论处。”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中的冷意,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与此同时,立政殿内。
李世民扶着额头,一脸无奈。
他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两下,可那股胀痛怎么也揉不掉。
他之前看许敬宗审讯长孙无傲,没有将长孙无忌拖下水,没有让皇后为难。
他觉得许敬宗懂事,知道分寸。
所以他才会放心地把长安流言案交给许敬宗。
他以为许敬宗会像上次一样,知道分寸。
可没想到,这许敬宗竟然直接要把长安城掀翻了。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许敬宗哪来的胆子,敢去把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一百多口全部下狱?
那卢承庆好歹也是兵部侍郎,从四品上的高官,他竟然都给抓了。
李世民放下手,看着头顶的横梁,忽然苦笑了一声。
好吧……仔细想想,许敬宗这个胆子,好像还是他给的。
“这就不是一个省心的!”
李世民大怒地拍着桌案。
不久后,被李世民派去大理寺的江升,急匆匆地捧着一份劄子回来了。
“启禀陛下,大理寺少卿许敬宗昨夜连夜审讯范阳卢氏卢无痕,这是卢无痕提供的口供。”
江升双手捧着那份劄子,举过头顶。
李世民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浊气来,摆了摆手,示意江升将口供拿上来。
江升随即将口供递交了上来,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李世民面色肃穆地打开劄子,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揭开。
当他看到这口供上第一行的时候,眼眸顿时瞪圆。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份口供在他手中轻轻颤动。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范阳卢氏哪来的狗胆!”
“传王珪!”
李世民怒喝一声。
江升见状,不敢有任何犹豫,连忙退下去找王珪。他
陛下的怒火他感受到了。
他要是在这个时候耽误了时辰,陛下真的会杀了他。
卢无痕口供上,其他的内容李世民都不在乎。
什么克扣民夫工钱,什么以次充好偷换木料,什么没有按照契书上的待遇给民夫提供食宿。
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也早就猜到了。
那些世家,那些门阀,那些商人做的那些腌臜事,他比谁都清楚。
这都不至于让李世民愤怒至此。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朝堂上那些人,哪个是干净的?
而他龙颜大怒的原因只有一个。
范阳卢氏和太原王氏联合,要废后!
那些人,不只是要打他的脸,是要挖他的心。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百骑竟然没有任何消息。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说他们已经察觉到了百骑潜伏在他们府邸的消息,开始防着百骑。
其实李世民也明白,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
清河崔氏覆灭之前,百骑传回来的消息,便足够让他们觉察到这件事情。
不久后,王珪到来。
他跟着江升走进立政殿的时候,心中便忐忑不已。
特别是看到李世民满脸怒意,王珪的腿有些发软,他在行礼之后,便不敢去直视李世民的目光。
李世民冷着脸:“之前长安城内流言四起,直指长孙家与皇后,朕以为是什么宵小之辈在背后搞鬼,朕万万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王卿的身影!”
王珪吓得身体一颤,连忙告罪:“启禀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实在不知,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对皇后恭敬有加,一定是有人故意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
“不知?”李世民当即冷笑一声。
李世民将手中的供状朝着他扔了过去。
供状在空中展开,纸页翻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落在地上,滑出去几步远。
“你自己好好看看!”
王珪站在原地不敢去看。
“朕让你亲眼去看!”李世民大怒。
王珪这才哆哆嗦嗦地去将那供状拿了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手指几乎握不住那张纸。
当看到上面内容后,王珪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启禀陛下,这是污蔑,这是污蔑啊!”
“老臣跟范阳卢氏没有任何往来,陛下明鉴,老臣冤枉!”王珪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是吗?”李世民嗤笑了一声。
他眯着眼睛,看着王珪,目光像一把刀,在王珪身上来回刮。
“朕自然也不信,朕怎么会因为一份口供,就怀疑王卿?”
听着李世民这么说,王珪并没有感到一点放松,甚至感觉脊背发凉。
“王卿在朝中劳苦功高,朕一直记在心里,一刻都不敢忘。”
“如今王卿却被此等宵小污蔑,被此等小人攀咬,被此等奸佞陷害,朕实在痛心不已。”
“陛下圣明,老臣感激涕零……老臣这些时日只觉得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头脑昏沉,处理政务力不从心,老臣乞骸骨,愿归老田园。”
王珪知道这一劫他是躲不过去了,现在他就想着能够全身而退。
可惜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李渊。
若是李渊,或许会担心太原王氏的势力,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放他一马。
但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叫李世民。
“王卿辛劳了,这些年,王卿为朕做了不少事,朕都记在心里,不过王卿要退,也要体面地退,不能在流言蜚语中退。”
李世民顿了顿,站起身来,走下了御阶。
“范阳卢氏构陷于你,此事朕必须要为王卿讨个公道,不能让王卿白白受了委屈。”
随着李世民走近的每一步,王珪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不知陛下要老臣如何做?”王珪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盯着地面。
李世民随即轻笑一声。
“此事王卿不该问朕。”
“范阳卢氏构陷王卿,那便是污蔑太原王氏。”
李世民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范阳卢氏既然敢污蔑你太原王氏,那你太原王氏怎么能忍呢?
你们应该打回去才是。
这是你们两家的事。
朕不插手。
朕只负责给你们递刀子。
王珪老迈的身子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他明白李世民的意思,这是要让他们太原王氏去对付范阳卢氏。
这是借刀杀人啊。
可他能拒绝吗?
能。
他可以拒绝。
但他敢拒绝吗?
那样的后果他能承受吗?
想想清河崔氏吧……
他们才被覆灭了多久。
“朕欲将此案交由王卿负责,王卿以为如何?”李世民走到了王珪的面前。
多么熟悉的一幕。
就像当初温禾去查清河崔氏那次一样。
只不过那一次,皇帝是为了堵他的嘴。
而这一次,皇帝是为了让太原王氏做马前卒。
可他没有选择。
他的肩膀赫然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几岁。
他弯着腰,躬着身,声音沙哑而疲惫地向着李世民行礼。
“老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