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笑了笑,语气淡淡的:“不敢。”
他的目光从苏勖身上移开,落在苏亶的夫人身上。
苏亶的夫人站在那里,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有几分尴尬,几分感激,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了温禾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坐下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出什么声响。
温禾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他的心里有数了。
看来苏亶的夫人在这家中,确实没什么地位。
或者说,苏亶在这个家中,也一直被苏勖压制着。
他想起百骑之前给他看的苏氏资料。
苏家三兄弟,苏勖是嫡长,还有一个庶出的弟弟,早年就去世了,留下一个儿子便是之前在新丰遇到的苏贤。
苏亶是嫡次子。
他们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三兄弟从小跟着祖父苏威长大。
苏威是隋朝的名臣,历经北周、隋、唐三代。
他因为重视嫡长,所以从小就把苏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吃穿用度都比两个弟弟好。
苏亶和那个庶出的弟弟,在苏威眼里,不过是苏家的附庸。
后来苏威年老,苏勖接掌了苏家。
苏亶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特别是南昌公主嫁进来之后,苏亶一家在苏家的地位就更低了。
南昌公主是金枝玉叶。
她嫁进苏家,不是苏家娶媳妇,是苏家攀上了高枝。
所以在苏家,南昌公主说的话,比苏勖说的话还管用。
南昌公主不喜欢苏亶的夫人,苏亶的夫人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温禾想到这里,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苏亶,倒是能忍。
李泰还在那边吵着点心怎么还没上。
“怎么还没来啊?我都饿死了。”
“就是就是,这武功县的人是不是做事都这么慢?”李佑在那边应和着。
两个人一唱一和,你一句我一句。
苏勖的眉头又蹙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耐烦压了下去,笑着对身旁的下人吩咐道:“快去催催,让厨房快点。”
那下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多时,几个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托盘上摆着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小点心,码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倒是精致。
侍女们把点心摆在桌上,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李泰第一个走上前,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味道真不好。”他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扔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脸嫌弃。
李佑也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也是一脸嫌弃。
“就是,还不如先生府中的。”
“果然这武功县就是小地方。”
“还是长安好啊。”
“不吃了不吃了,难吃。”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很大声,丝毫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他们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南昌公主的脸上满是难堪。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苏勖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的眉头紧锁,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低气压。
可他没有开口。
他看了温禾一眼,希望温禾能开口说两句。
可温禾坐在那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南昌公主心里那口气憋得难受。
她贵为公主,从小到大,谁敢在她面前这么放肆?
今天倒好,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子,竟然敢在她府上挑三拣四,嫌弃她准备的点心不好吃。
这要是传出去,她的脸往哪儿搁?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呵斥,又看了李承乾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能当着李承乾的面发作。
她在李承乾面前,要维持一个好印象。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了下去,脸上的笑容又挂了起来。
可那笑容比刚才僵硬了许多,像是被人用线扯着嘴角往上拉,怎么看都不自然。
李承乾坐在温禾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心里,其实很不舒服。
对温禾,苏勖还算客气,可那种客气里带着几分敷衍。
对李泰他们,苏勖几乎是完全忽略。
李承乾不喜欢这样。
他是太子,可他不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多少。
先生教过他,坐在什么位置上,就要负什么责任。
太子的身份,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摆架子的。
苏勖这样对他,对别人却是另一副嘴脸,他心里不踏实。
南昌公主这时候又开口了。
“李郎君可要在武功县住上几日?”
“此地有好几处风景,山清水秀,颇有几分雅致,明日本宫让两个孩儿陪同一起出游可好?”
李承乾看着面前这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回礼,也没有说话。
他看了温禾一眼。
温禾微微点了点头。
李承乾收回目光,对着南昌公主拱了拱手。
“不必了。”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很坚定。
“在下还有要事,就不叨扰了。”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可意思很明确……不去。
南昌公主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勖在一旁干笑了两声,想缓和一下气氛。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温禾就站了起来。
“今日有些累了。”温禾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整了整衣冠。
“驸马都尉,公主殿下,下官先去歇息了。”
苏勖连忙起身,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
“贤侄一路辛苦,老夫已经让人准备好厢房了,就在东边的院子,清净,宽敞,适合歇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殷勤。
“贤侄放心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温禾笑了笑,拱了拱手。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勖亲自带着温禾和李承乾他们去客房。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背微微弯着,姿态很低。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仆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夜色中摇摇晃晃,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影子。
带路的时候他都没忘了吹捧李承乾。
“李郎君辛苦,李郎君辛劳,李郎君小小年纪便能随着高阳县伯出来办事,实在是年少英才啊。”
苏勖把温禾和李承乾安排在东边的院子。
那是一个独立的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打扫得很干净。
屋子里的陈设也很讲究,红木家具,锦缎被褥,桌上摆着茶具,炉子上烧着水,墙角点着熏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苏勖站在院子门口,侧过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阳县伯,李郎君,请。”
温禾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李承乾跟在他后面。
六小只跟在李承乾后面。
苏勖等他们都进去了,才跟着走了进去。
他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遗漏的,才对着温禾和李承乾拱了拱手。
“高阳县伯,李郎君,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下人,下人就住在隔壁院子,随叫随到。”
他说完,又等了一会儿,见温禾没什么吩咐,才转身走了。
苏勖走了之后,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李承乾赫然感受到,他那几个弟弟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