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目光越过营地外的旷野,落在远处那片灰黄色的天际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牛进达。
“老牛,”程知节的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你一千人,够不够?”
牛进达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擦刀,听到程知节叫他,放下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比程知节还冲几分:“五百就够了!”
程知节瞪了他一眼,嗓门拔高了几分:“少给耶耶扯淡!给你一千人,去给耶耶干碎他们。”
牛进达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拱了拱手:“末将遵命。”
他们两个当年都是一起从瓦岗寨杀出来的,彼此太熟悉了。
程知节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若是自己敢跟他顶嘴,他就敢让自己去管伙头军。
这种不要脸的事他以前干过不止一次,牛进达也知道他干得出来,所以嘴上虽然硬,该领的军令还是老老实实领了。
牛进达带着一千骑兵出城的时候,程知节这边已经整备好了大军。
步卒列成方阵,骑兵在两侧展开,阵列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一条暗色的长线。
程知节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马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空旷的旷野上,等着前方的消息。
牛进达那一千骑兵是去挫敌军锐气的,后续这一万多人,是要跟慕容孝隽决战的。
牛进达率骑兵出了廓州城,沿着官道向东疾驰了大约十里。
前方的地形渐渐开阔起来,低矮的灌木丛和干涸的河床交错着铺展开去,视野尽头扬起一片尘土。
尘土下面是黑压压的骑兵队列,约莫三千骑,阵列散乱,速度却快。
牛进达勒住马,目光在那片骑兵阵列上停了一瞬,然后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他身后的一千骑兵几乎同时调整阵型,从行军纵队转为冲锋横队,动作利落,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旷野上格外清晰。
“儿郎们,随某冲杀!”
牛进达高呼一声,夹了一下马腹,马匹迈开步子,从慢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疾驰。
他身后那一千骑跟着他的节奏,马蹄踏过干硬的土路,扬起一路尘土,迎着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暗色潮水撞了上去。
两支骑兵在旷野中猛然交汇,铁器碰撞的声响混着马匹的嘶鸣和士兵的喊杀声,在午后的阳光下炸开一片混乱的声浪。
牛进达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马槊左右挥扫,槊尖划过一名吐谷浑骑兵的肩甲,将他从马背上挑落,又顺势回扫,槊杆砸在另一名敌骑的胸口,那人连人带甲翻下马去。
他身后的骑兵紧跟着他的路线楔入敌阵,马刀翻飞,把吐谷浑骑兵的阵列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名吐谷浑百夫长从侧翼冲上来,弯刀劈向牛进达的马颈。
牛进达侧身避开,左手探出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借着马速一扯,把那百夫长从马背上拽了下来,甩在地上,马蹄踏过,惨叫声戛然而止。
前方又有一骑冲来,牛进达马槊横扫,槊锋划过对方咽喉,那人捂着脖子歪倒下去。
他身后的骑兵越冲越猛,把吐谷浑先锋军的阵型彻底凿穿。
吐谷浑骑兵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试图收拢部众,可马速太快,根本来不及传令,有人慌乱中拨马转向,撞上了自己人,队列乱成一团。
一个吐谷浑千夫长在乱军中高声喊着什么,试图稳住阵脚,被牛进达一槊刺穿肩胛,从马上翻了下去。
不到两刻钟,三千骑兵便彻底溃散。
有人丢下兵器朝东面跑,有人伏在马背上朝两侧的灌木丛中钻,有人干脆跳下马来混在民夫队伍里,跑得比马还快。
牛进达追了一段,见追不上,便勒住马,把马槊横在马鞍前,看着那些溃兵消失在旷野尽头,没有继续追击。
他身后那一千骑也陆续收拢回来。
牛进达带人收拢了战场,清点了一下,他手下副将策马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将军,斩了差不多一千出头,还杀了三个百夫长,跑掉的那些追不上了,跑得太快了。”
牛进达收回目光,把马槊上的血迹在靴底蹭了蹭,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这群蛮子跑的都快比得上高句丽那群狗杂碎了,不过也算是挫了他们的锐气了,回吧,程咬金那边还在等信。”
他说完拨转马头,带着人朝廓州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踏过满地狼藉的战场,没有多停留。
牛进达带着人返回廓州城外的时候,程知节已经率领大军出了城。
阵列在城外空地上铺开,旗帜在风里翻卷着,步卒列成方阵,骑兵分列两侧,黑压压的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牛进达策马到前军,翻身下马,走到程知节马前,叉手行礼,语气平稳地禀报了一句:“杀敌一千余,斩杀敌将三人,其余的跑了。”
程知节骑在马上,手里还提着那柄马槊,闻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目光在牛进达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调侃道。
“杀了一千多,跑了一千多,还说什么五百人就够,真给你五百人,你怕是要输了吧。”
牛进达的急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猛地直起身,瞪着程知节,嗓门比他方才还大:“程咬金你个狗入的!你不就是因为没能去鄯州心里憋着火吗?有本事你跟秦二兄说去!在这跟耶耶摆什么脸色!”
程知节被他揭穿了心思,脸上挂不住了,火气也蹭地一下蹿上来。
几个将领一拥而上,有人拽程知节的缰绳,有人拦在牛进达马前,有人两边来回劝,急得满脑门子汗。
左领军卫的一个都尉挤到两人中间,张开手臂,声音又急又亮:“总管!县男!打不得啊!这敌人就在眼皮底下了,你们俩要是先打起来,回头传到陛下耳朵里,那算什么事儿啊!”
旁边一个将领也跟着接话道。
“是啊是啊,总管您消消气,魏城县男方才那一仗打得漂亮,一千人冲三千人,杀了那么多,换了谁也没法把残兵全堵住,老牛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多少给他留几分面子不是?”
牛进达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没有接话,但攥着马鞭的那只手松了松。
程知节那边也被拽住了马头,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瞪着眼睛看了牛进达好几息,最终收了目光,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压下来几分:“本国公、行军总管,不跟你这区区县男计较。”
他说完这话,像是自己也觉得在理,又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顺坡下了。
牛进达别着脸没看他,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旁边几个将领见状,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各自退开半步,有人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牛进达心里还是那个气啊,这次回去之后一定要跟秦二兄告状。
其实他也知道他自己并不占理。
那一千多骑兵确实是从他手里跑掉的,没能尽全功,这是事实。
可那能怪他吗?
那些吐谷浑骑兵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沾即散,散开了就往四面八方跑,他带了一千人,万一追杀的时候遇到吐谷浑主力了,就他这一千多人,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程知节没有继续跟牛进达纠缠。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旷野,落在远处正在翻涌的尘土上。
那片尘土的范围比方才更大了一些,像是一片正在移动的暗色潮水,正沿着河道两侧缓缓逼近。
旗幡在尘雾中隐约可见,黑底白纹的,是吐谷浑的军旗。
程知节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传令全军,列阵迎敌。”
鼓声响了起来。
大军缓缓向前推进,列阵朝那片正在逼近的暗色潮水迎了上去。
两军终于在旷野上狭路相逢。
慕容孝隽骑在马上,目光越过两军之间那片空旷的沙土地,落在那面写着“程”字的大旗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他手下的先锋骑兵三千人,才出阵就被唐军打了个溃不成军。
那一千多残兵倒是跑回来了,可个个面色仓皇、甲胄歪斜,有几个连兵器都丢了。
指望他们再上阵,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火气压下去。
他是吐谷浑的名王,是大将,就算先锋受挫,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他的兵力仍比唐军多出近一倍,只要稳住阵列,唐军就算再精锐,也未必能把他怎么样。
他稳住心神,正要下令让全军列阵,给程知节一个下马威,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唐军阵列前方,出现了一排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些东西像是铁铸的,粗短的管口朝向前方,架在木制的架子上。
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慕容孝隽眯着眼睛看了好几息,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惕。
他侧过头,问身旁的将领:“那是什么?”
他身旁的将领也一脸茫然,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末将不知,看着像是……唐人的烟囱。”
慕容孝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唐军不会无缘无故把一堆无用的东西摆在阵前。
他定了定神,没有再多想。
不管唐军有什么新东西,他的兵力都比对面多,先锋虽然折了一阵,可主力未损。
他收回目光,心想。
不管怎么说,双方兵力是五万对一万多,优势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