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清晰地听见了这句话。
他愣了两秒钟,意识到了一件事。
耳道里仍在汩汩流血,脑海里萦绕着徘徊的痛意。
这根本不是希里安的听觉恢复了,而是这道身影想让自己听见他的声音。
于是,自己听见了。
希里安的脸上扯出一副难堪的笑。
恐怕,这就是刚出狼口,又入虎穴了。
本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心智混乱的神秘存在,可以通过“好兄弟”这一身份骗一骗。
结果自己连聆听对方名字的资格都没有,完全无法承受真名带来的重压。
希里安随口安抚,艰难地站起了身子。
“我……我没事。”
望着眼前这团模糊的阴影,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起了谎言。
“如你所见,我现在极为孱弱,根本无法聆听你的名字。”
“我发现了,你弱的简直不像话,就和尘埃一般。”
身影认真地点了点头,意外道。
“这倒也是,毕竟你刚活过来。”
从这家伙轻飘飘的语气里来看,对于他们来讲,死而复生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那么……”
希里安咧了咧嘴,拉长了声音。
“你需要一个名字,一个我可以称呼,且不会被你的力量压死的名字,你觉得如何?”
“听你的,好兄弟。”
希里安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家伙们,他们的一系列绰号、代称。
再想想,刚刚身影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鬼祟先生?”
希里安紧盯那团模糊的阴影,试图从中看出些许反应与变化。
“你觉得这个称呼如何?”
“鬼祟先生?”
身影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鬼祟先生,鬼祟先生……”
最后,他接受了这个名字,以极为笃定的语气说道。
“还不错,鬼祟先生。”
说完这句话,覆盖鬼祟先生的阴影,有了极为明显的变化。
阴影淡了几分……
不,不止是变得浅淡这般。
覆盖鬼祟先生的,哪是什么阴影,分明是一团团交错的、漆黑的线。
鬼祟先生这一称谓,像是赋予了他某种固定的形态,如同将某一模糊的概念,进行了具现化般。
希里安清晰地看见,密密麻麻的线团里,隐隐包裹着一道模糊的剪影。
通过这道剪影与视觉特征,他大致能判断出鬼祟先生的大概身形。
鬼祟先生的个子并不高,要比自己矮上一点,身材极为消瘦,像是一具干瘪的尸体。
得到了新的称谓后,他明显高兴了不少。
鬼祟先生一把挽起希里安的手,原地就这么蹦蹦跳跳了起来。
希里安被扯得浑身一阵疼痛,不知所措。
欢笑过后,鬼祟先生神经兮兮道。
“唉,我们好不容易都活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他一把松开希里安,就这么直直地倒了下去,泛起了一圈涟漪。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们不能再继续之前的愚行了。”
希里安第一时间没有应答。
他正尽力分析鬼祟先生的每一句话,推断潜藏的隐含意义,联想一连串的可能。
环顾四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怎么看都算不上是什么好地方。
希里安问道,“这里是哪?”
“忘记了。”
“这里看起来很糟糕,”希里安继续说道,“就像是一处囚笼。”
他低下头,看着正躺的四仰八叉的鬼祟先生,好奇道。
“你想要逃出去吗?”
“逃?”
鬼祟先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反问道。
“为什么要逃,这里可是我的安全屋。”
希里安呆住了。
“好兄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之前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话说到到了这里,鬼祟先生声音忽然变得扭曲起来,像是受损的录音带,充满了尖锐的杂音。
紧接着,他像是意识到某种可怕的事般,失声尖叫道。
“不不不,我们不能活过来,也不能离开这,好不容易清醒了过来,绝不可以……”
尖叫戛然而止。
鬼祟先生直勾勾地坐了起来,像座冰冷的雕塑。
慢慢的,他抬起头望着自己,张口说了些什么。
希里安听不见。
在鬼祟先生张口的同一刻,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耳道再度溢出鲜血,胸腔突兀地凹陷下去,浑身的骨骼都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碎裂声。
希里安嗓子里含着血,失声道。
“闭嘴,别再说了!”
直到这一刻,鬼祟先生才留意到他的状况,疑惑道。
“你怎么回事?弱也不该弱到这种程度才对啊?”
希里安虚弱地半跪了下去,没有应声。
他毫不怀疑,要是任凭鬼祟先生继续讲下去,自己绝对会死在这。
见了鬼了,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又是何等的语言与秘密,拥有这等的力量呢?
希里安不清楚这些,唯一知晓的是……
危险。
鬼祟先生这个家伙非常非常危险。
和好好先生那种,直接将威胁性写在脸上不同,这家伙就像一个天真的孩童,完全不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带来多么巨大的危害。
值得庆幸的是,鬼祟先生把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视作了自己的安全屋,并无离开的打算。
那么新的疑惑产生了。
又会是何等可怕的外部威胁,会让鬼祟先生甘愿留在这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希里安就质疑起了自己。
不……关于安全屋的猜测,不一定正确。
从刚刚那近乎癫狂的言语里,就可以发现,鬼祟先生的心智有着明显的混乱。
种种的怀疑与推测下,希里安疲惫不堪地问道。
“我是谁?”
鬼祟先生说出了名字。
当然,这段名字并非是“希里安·索夫洛瓦”,而是在鬼祟先生的主观认知里,那个被误以为的名字。
希里安什么都没听见。
鬼祟先生的张口闭口里,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数秒的延迟后,希里安的胃部一阵翻涌,不受控地呕吐,倒出了一大滩的鲜血,混杂起内脏的碎块。
他在心底咒骂道。
“该死的,我是蠢货吗?”
鬼祟先生心疼坏了,“哇哇,好兄弟,你没事吧!”
希里安一把推开了他的手,缓和了稍许,咬紧牙关,继续提问道。
“换个问法,鬼祟先生,我被人熟知的称谓是什么?”
鬼祟先生犹豫了一下,确认希里安不会立刻死去后,这才张口。
这一次,希里安听见了。
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名字。
“无序狂嚣。”
说完这个名字,鬼祟先生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
“你是他,但你现在还不是他。”
他顺势拿自己举例道,“就像我、鬼祟先生,还远不是‘恒终寂静’一样。”
聊起这些,鬼祟先生猛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
“好兄弟,你这倒是提醒了我。”
说着,他一把扼住了希里安的喉咙,那股熟悉的森冷寒意扩散。
“我必须在你重新成为无序狂嚣前……
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