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忧已经收割了人头。那些香江电影的协会、公会、金像奖,曾经是一个时代的骄傲,如今成了他棋盘上被吃掉的车马炮。他对这些所谓的人才没有任何兴趣,因为这种层次的靠着经验和技术吃饭的人才,忧幻视觉和忧幻意识早已有了成熟的培养体系。从实习生做起,经过系统的培训和实践,三到五年就能达到甚至超越那些老江湖的水平。他不需要去抢,也不屑去抢。雄狮从不捕猎,只负责咬死抵抗者,而对那些抵抗者的尸体,是不会理会的。
他带着刘奕非飞往了北美,参加2008年的奥斯卡颁奖典礼。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行的时候,刘奕非靠在吴忧的肩膀上,手里拿着多份报纸,一遍一遍地看着国内的新闻。她看着那些关于香江电影协会解散的报道,看着小报登载的那些网友的评论和争论,沉默了很久。
“吴忧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这样做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吴忧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没有。只是把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正式宣布了死亡。绝的不是我们,是时间。”
刘奕非没有接话,把报纸收起来,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这次奥斯卡,吴忧没有进行公关。不是他不想,是他知道没有用。《宇宙收藏家》是一部赤裸裸地讽刺北美政府的电影,从政治立场到文化表达,几乎处处都在打北美政府的脸。这部电影能得到在北美的公映机会,已经不容易了。它还能拿到七个奥斯卡提名,最佳视觉效果、最佳艺术指导、最佳摄影、最佳原创剧本、最佳男主角、最佳导演、最佳影片。仅次于《老无所依》和《血色将至》,这更是一个奇迹。
这个奇迹的出现,多半是因为好莱坞必须打造一个人设,叫做“兼容并包”。他们需要在明面上展示自己能够接受所有的电影,不管它的立场是什么,不管它的内容是什么,不管它骂的是谁。自由世界的艺术应该是自由的,这是他们对自己和对世界的叙事。
《宇宙收藏家》就是好莱坞用来昭示“千金买马骨”的活招牌。你们看,连这样一部骂我们政府的电影,我们都给了它七个提名。我们多大度,我们多包容,我们多自由。
但“千金”也只是提名了。要想得奖?别逗了,北美那群混蛋可没有这么大度。他们可以在红毯上笑着跟你合影,在酒会上端着香槟跟你说“你的电影很棒”,但在投票的时候,他们的手绝对不会伸向那个选项。
吴忧并不太在意。他这次来奥斯卡的目的,不是为了拿奖,甚至不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存在感,他已经不需要任何奖项来证明自己了。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新电影《寄生虫》找到一个靠谱的北美发行商,一个能全力助他公关奥斯卡的合作伙伴。
在众多潜在合作伙伴之中,吴忧希望找到一个能全力帮他公关奥斯卡的。愿意和他合作的公司有很多,但是并不是每个公司都会全力帮他。因为或许这些公司本身也有需要公关的电影,这样的话就会摊薄给自己的宣传资源。所以吴忧需要仔细筛选一下。
下午六点,红毯已经从剧院门口延伸出去数百米,两侧的媒体区密密麻麻地架满了摄影机和照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
吴忧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剪裁利落,线条硬朗。他的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一些,几缕发丝随意地散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从容。刘奕非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件由约翰·加利亚诺亲自设计的青花瓷珠片绣礼服,出现在红毯的入口处。
加利亚诺是吴忧的老朋友了。这个贫民出身的英国人,如今是迪奥的首席设计师,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同时也是个著名的混球。酗酒,服用药物,口无遮拦,在社交场合上可以前一秒还跟你称兄道弟,下一秒就因为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跟你翻脸。吴忧是在戛纳跟他认识的,当时加利亚诺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夸张外套,站在酒店大堂里,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引得所有人侧目。吴忧走过去,说了一句“你的衣服很漂亮,但你的领结歪了”。加利亚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你是第一个敢对我说这种话的人”。两个人喝了两次酒,就被他引为知己。
吴忧很喜欢和混球打交道。因为混球不装,他们要什么就说什么,不高兴就骂,高兴就笑,你不用花时间去猜他们在想什么。加利亚诺就是这种混球中的混球。
这次为了奥斯卡,吴忧特意邀请加利亚诺为刘奕非打造高定礼服。当然,他也严厉警告了这个混蛋,不要特立独行。不警告不行啊,加利亚诺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前世他曾经设计过一件用一万多个别针串联起来的礼服,如果加利亚诺真搞出类似的东西来,你穿还是不穿?
不过,让吴忧安心的是,加利亚诺这次靠谱了一次。不知是蝴蝶效应还是刘奕非给他的灵感,原本应该在2009年春夏高定系列中才会出现的青花瓷珠片绣礼服,提前出现在了刘奕非的身上。
整件礼服是无肩带的修身设计,上身紧致地包裹着刘奕非的身体曲线,从腰部以下开始逐渐展开成A字型的大裙摆。洛可可风格的浪漫和中式青花瓷的典雅在这里融合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觉语言。裙身上绣了青花瓷风格的珠片,疏密有致地分布着,像是一幅流动的青花瓷画。蓝色和白色的珠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随着刘奕非的每一步轻轻晃动,仿佛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所有的剪裁设计,加利亚诺都是亲自按照刘奕非的身材比例设计和调整的。腰线提高了一厘米,裙摆加长了三厘米,领口的弧度收窄了半厘米,每一个微小的调整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和测试。加利亚诺在试衣间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助理在旁边递针线、递珠片、递剪刀,忙得满头大汗。吴忧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喝着咖啡,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找对人了。
当刘奕非换好礼服,推开试衣间的门,走到吴忧面前的时候,吴忧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他看着眼前的刘奕非,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只说了一句:“约翰,你这个混蛋果然是个天才。”
加利亚诺在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嘿嘿地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不是我的设计好,是你的女人穿什么都好看。我只是帮她找了个合适的衣服架子。”
吴忧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伸手帮刘奕非理了理肩带上的一根碎线。刘奕非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转了一个圈,裙摆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她的脸上带着笑容,但嘴上却说:“会不会太隆重了?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在炫?”
吴忧从后面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炫就炫吧。你就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