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忧到达大英博物馆正门的时候,第二辆车已经停在了门口的路边,那是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的侧面没有任何标识,但是车门打开之后,里面整齐地堆放着几个收纳箱和一卷灰色的遮雨布。
四五个工人从车厢里跳下来,没有人吆喝或挥手示意,他们只是沉默地打开储物箱,把里面的材料一件件搬出来,几根可拆卸的金属支架、一块深灰色的背景板、几个用来固定重物的沙袋。
他们的动作很快,像是在组装一个他们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标准化结构。几分钟时间,大英博物馆那座神庙式的正门前面就搭建起一个简单的展台。展台不高,大约半米,由几块黑色的金属板拼接而成,铺上深灰色的地毯,边缘用胶带固定。
背景板是一块两米见方的深色面板,上面钉着一张《黑神话》的宣传画面,但画面主体不是孙悟空,而是那个无头的灵吉菩萨,怀抱着三弦,盘腿坐在一片黄沙之中,他的脖子以上是空的,但在那空无一物的位置上方悬浮着一颗半透明的青色珠子,珠子的边缘泛着正在缓慢消散的光晕。展台旁边放着一台小型音响,连接着手机蓝牙,循环播放着《黑神话》里那段魔性的音乐。音响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路过的行人停下来多看一眼——“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一朝鼠患凭风起……”
《黑神话》如今本就是极为热门的话题,这个展台刚搭建好就有人凑过来瞧热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走近了去看展台上那座雕像的细节,有人站在音响旁边侧耳听着那段旋律,像在辨认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听过。
吴忧此时也到了,他指挥工人拆除雕塑的外包装,工人用剪刀划开封住表面的塑料膜,露出里面的雕像本体,它其实是等身比例的灵吉造型,由泡沫和石膏制成,表面涂了一层浅灰色的质感涂料,头部是空的,脖子上方没有任何东西。那座雕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似石料的哑光,它的轮廓和电影中灵吉的形象高度重合,僧袍的褶皱纹路和颈部的空缺位置都与电影中的设定一致。
吴忧站上展台,摘下自己戴着的帽子、口罩和墨镜。伦敦七月的阳光不算烈,但晒久了还是有热量从头顶罩下来。他那张脸在这个世界上几乎不需要介绍,也几乎不需要解释,当他摘掉伪装的那一刻,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紧接着那些原本只是观望的路人迅速靠拢过来,有人举着手机开始录像,有人站在后排踮起脚尖想要看清展台上的画面。
工人拿过来一块牌子,吴忧一手握着牌子的边沿,也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站在那座雕塑旁边,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周围的声音持续着,有人试图问他是否是在拍新电影的素材,有人问他来伦敦是否会出席温网的男单决赛,也有人在讨论那座没有头颅的雕像和背景板上的宣传画面之间的联系。
但吴忧始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回应任何一个问题。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周围那些陆续涌来的围观者也开始逐渐安静下来,他们像他一样站在那团散热的空气里,看着台上那个闭着眼睛的人,等待着一个还没有被宣布的开始。
他去除伪装的时候,有女生甚至发出了尖叫声。这边的热闹迅速引来大批围观者,尤其是听说吴忧在这里出现,更是一传十十传百,仅仅七八分钟,广场的这个角落便围了上百人。有人从对面的咖啡店里跑出来,有人停下了正在通过广场的脚步,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又掉头骑了回来。手机屏幕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亮起,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消息,有人把拍到的画面上传到了社交媒体上,配文是“Eddy Wu站在大英博物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