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龙一的声音低了下去,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裤缝一侧,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他的刀:
“我们可以采用一些必要的强硬手段。比如催眠、吐真剂,或者直接把他带回这里……只要能找到家主,过程并不重要。”
犬山慎吾缓缓摇头。
“高桥君,我建议你立刻打消这个想法。”
高桥龙一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这位温和的组长:“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中国。”犬山慎吾说。
“我知道这里是中国,不是东京。但那又怎么样?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地方记者而已。”
高桥龙一的眉头锁得更深。在他思维里,普通人的意志在混血种的暴力面前根本微不足道。只要手段干净,事后再用本家的庞大资金和深厚关系洗地,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搞不定的普通人。
“你无法保证这件事不会惊动官方。”犬山慎吾的语气依旧温和,“一个地方记者突然无故失联,或者在家里遭到非法拘禁,并且被追问关于未成年落水少女和私人庄园的信息。最先被惊动的可能是当地警方,接着是新闻媒体单位,再往后……就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看着高桥龙一:
“在本家的地盘上,他可以只是一个普通记者。但在中国,他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暗处到底究竟有多少人在看着他。”
见高桥龙一还是那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态,犬山慎吾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站直身体,走到一旁的白板前,拿起一根黑色的白板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字。
【中国】。
“高桥君,你来中国之前,大概没有仔细阅读过本家关于中国混血种势力的档案。这里的本土混血种家族可绝对不是吃素的。”
“学院本部在欧洲、美洲、亚洲甚至中东,都建立了自己的分部和执行网。但唯独在中国,昂热校长折腾了几十年,却连一个正式的分部办公室都建不起来。高桥君,你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是为什么么?”
高桥龙一沉默了,他的目光在白板上的那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发现自己确实答不上来。他只是蛇歧八家执行局关西支部的组长,欧洲秘党为什么没有在中国建立分部这种事,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日常知识范围。
一旁的宫本千鹤小声咕哝了一句:“因为进不来。”
犬山慎吾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搞技术的人的脑子就是比单纯的武夫的脑子好使。
“准确地说,是进来了也站不稳脚跟。中国的混血种体系和我们日本不同,也和本部的委员会不同。它不是一个单独的学校、单一的黑帮家族或者某个松散的委员会,而是由许多底蕴深厚的地方世家和隐秘传承交织起来的庞然大物,它们其中有些已经传承了上千年。“
“平时它们或许各自为政,甚至彼此之间也有旧账要算,但在面对外来势力试图插手和渗透时,它们的排外反应会非常迅速且致命。”
“这些底蕴深厚的本土世家,比如控制着整个华东沿海航运的周家,他们对自家地盘的敏感度绝对超过了你的想象。他们绝对不容许任何未经过照会的外来混血种势力,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犬山慎吾淡淡的说。
“学院不在中国设立正式分部,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这里有自己的规矩和秩序。本家也是一样,我们可以在这里留下安全屋,但这些都只是非进攻性质的,小猫两三只而已,和正式设立分部完全是两个概念。”
高桥龙一咬了咬牙,冷声道:“可我们是来找回上杉家主的。”
“但这里的本土混血种世家并不知道。”犬山慎吾直视着他,“上杉家主失踪,对于外界来说是本家最高级别的机密。为了防止消息泄漏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本家这次派我们入境,没有向中国的任何混血种家族递交过正式的照会,也没有走任何合法的渠道进行通报。”
“换句话说,我们现在的行为,有可能会被定义为未经过照会的越界渗透与非法入侵。”龙马弥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淡淡地接过话头:“一旦暴露,会引发一连串我们无法承受的问题。”
“是的。”犬山慎吾将笔放回桌上,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他们会问,日本分部的上杉家主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失踪。”
“第二个问题,他们会问,她为什么会偏偏来到了中国。”
“第三个问题,他们会问,在不打招呼的前提下,本家派遣一只精锐小队潜入他们的地盘,究竟是为了搜救,还是为了在暗中进行某种秘密的敌对行动?”
宫本千鹤看着屏幕上那一抹红色,补充道:
“还有第四个问题……如果让他们察觉到异常,他们会不会凭借地利,比我们更早一步找到上杉家主?”
储藏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他们知道。”犬山慎吾看着高桥龙一。
高桥龙一沉默了很久,嘴硬道:“如果……他们其实已经知道了呢?”
“那我们更不能在细节上犯错。”犬山慎吾的声音低沉。
“如果他们尚未发现,我们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如果他们已经注意到了这条新闻,那我们也绝不能表现得像是一支正在进行渗透和绑架的暴徒小队。”
“高桥君,你在日本习惯了执行局的规则。在东京,蛇歧八家办事下面的人自然会退让。关西分部需要什么情报,可以用黑道的方法去拿。但在中国,我们没有特权。”
他敲了敲白板,语气严肃:
“如果我们动了那个记者,就会触动媒体和警方的神经。一旦警方开始立案调查,媒体进行报道,就必然会惊动中国本土混血种世家安插在世俗社会里的情报网。”
“到时候,那些世家根本不会听你解释你是不是为了找回本家的家主。在他们眼里,他们只会看到一支没有经过照会、持虚假身份入境、启用隐秘安全屋,并且在本地对普通人动用武力和精神催眠的日本混血种行动小组。”
“换成是你,你会觉得这是搜救,还是武装渗透和宣战?”
高桥龙一的手掌微微颤抖了一下,终于将手从腰间移开,低下头去。
“在别人的地盘上,如果被本土世家当成入侵者围剿,我们可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如果我们为了找一个记者而使用武力,一旦闹出动静太大,引来中国本土混血种的注意,这件事的性质就会立刻升级为外交冲突。到时候,我们不仅找不到上杉家主大人,甚至可能连这间安全屋都走不出去。”
犬山慎吾收回视线,语气重新恢复了温和:
“我们不是不能接触记者。但如果要接触,必须在我们确定其他方向没有进展之后,通过合法的正常方式去接触——比如以正常商务采访的名义。我们可以用本家外围企业的名义去接近他,但绝不能威胁,更不能动武。”
高桥龙一低声说:“但那样太慢了。我们等不起,本家也等不起。”
“慢一点,至少我们还能继续走下去。”
犬山慎吾缓缓转过身,看着大屏幕上的地图:
“在这里,走错任何一步,我们都可能满盘皆输,甚至连走出中国境内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本家不是随便派两个人来中国核实,而是派了我们的原因,明白了么?”
“明白了。”高桥龙一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