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年后的回忆里,他们或许并不会记得路线经过了哪些地方,也不会记得那天的湖风究竟从哪个方向吹来。他们或许会历经无数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甚至站在截然不同的阵营与立场上。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平凡的夏日午后,他们只是四个在阳澄湖边漫步然后拍下一张合影的普通年轻人。
他们会在某次翻找旧照片时,看见照片里四个人站在阳澄湖边,夏弥挽着绘梨衣,楚子航神色平静,路明非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睛。
然后才想起,原来那年夏天,他们曾经这样一起站在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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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照,四个人顺着平台右侧的一条石阶走下去,来到了离平台不远的一处小型观光船水上码头。
码头的浮桥旁停着几艘小型的观光画舫船,船身漆成深褐色,顶部搭着仿灰瓦样式的船篷,两侧挂着卷起的竹帘。船舱里沿着两边摆了长凳,前方还留出一小段露天船头,远远看去,像几间被放进湖水里的江南小屋。
夏弥三步并作两步跑下石阶,在售票处问过价格,又研究了墙上的航线图,最后选了一条绕过芦苇荡从另一处码头靠岸的短线。
下午坐船的人不多,他们这一班也没有其他游客,四个人相当于临时包下了整艘船。
楚子航率先跨上了摇晃的船板,单手扶着船舷,转过身将手递向后面。夏弥顺手地搭着他的手跳上了船,随后是路明非扶着绘梨衣踏上了木船。
船工坐在船尾操纵电机,确认他们都坐稳后,解开了系在木桩上的缆绳。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缓慢退出浮桥。
“嗒嗒嗒……”
柴油发动机在船尾打出一串串白色的水花。
随着离岸边越来越远,无论是游客的呼喊还是自行车的铃声,都渐渐消失。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柴油机的轰鸣,和船头劈开水浪时发出的哗哗水声。
楚子航把两只网球拍包并排放在长凳下面,又将装着蟹醋和点心的纸袋固定在角落,免得船晃起来时玻璃瓶撞碎。
夏弥则在上船后的第一分钟就占据了靠外的位置。她将半个身子探出卷起的竹帘,拿着手机对准湖面拍个不停。
刚才临水平台上的画舫还是照片里的背景,现在他们自己已经坐进了其中一艘。
绘梨衣坐在另一侧的船舷旁。卷起的竹帘在她头顶轻轻晃动,湖风毫无遮拦地穿过船舱,将她垂在肩后的绚烂红发吹散开来。少女抬手压住一侧头发,看着岸边的建筑逐渐远离。
偶尔有渔船从远处经过,船上的人抬手向他们示意,夏弥也立刻挥了挥手。
她拍完湖面,又兴致勃勃的开始把镜头对准船里的人。
楚子航坐在船篷内,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正望着前方的航道。船驶出岸边树影后,阳光从竹帘上方斜照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肩膀上留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晕。
夏弥没有提前提醒,举起手机,直接按下快门。
快门声很轻,但在静谧的船舱里楚子航还是听见了。他转头看向夏弥。
“师兄,自然一点。”夏弥笑眯眯地眨了眨眼。
“我刚才就很自然。”
“对啊,所以本导游已经抓拍完了,效果满分!”
楚子航闻言便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转过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夏弥低头翻看着手机上的照片,似乎对这种毫无准备的抓拍很满意。随后她一转身,把镜头移向路明非。
路明非此时正靠着另一边的船舷,见状立刻抬手挡住脸,警惕道:
“喂,偷拍是要收肖像权使用费的!你刚才偷拍楚师兄的时候可没先通知!”
“可楚师兄刚才没挡镜头啊。”
“那只能说明楚师兄的自我保护意识有待加强,我必须捍卫我的肖像权!”
“少废话,手别动!师兄你这挡着半张脸反而挺有神秘感的!”夏弥灵巧地换了个侧面角度,“咔嚓”一声,还是拍下了路明非半张脸藏在手掌后面,只露出一双有些无奈眼睛的照片。
“拿来,让我看看你把我拍成什么样了!”
路明非伸长胳膊试图去抢手机,船身正好被一道水浪轻轻托起,他只得先扶住栏杆,夏弥已经带着战利品嬉笑着退到了绘梨衣旁边。
绘梨衣看着两个人隔着船舱交涉照片归属权,眼里带着安静的笑意。夏弥转过身时顺势举起手机,将她也收进镜头里。
“咔嚓。”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绘梨衣仍保持着微微侧身的姿势,一只手压着长发,身后是从船舷间掠过的清澈湖水。
湖风将她的发梢吹向船尾,阳光穿过竹帘,阳光穿透卷起的竹帘,在红发上落下一层浅浅的金辉。
她的背后是芦苇荡深处突然受惊飞起的一群白色的水鸟。它们的翅膀拍打着水面,激起万千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穿透芦苇丛的碎光下,折射出如彩虹般斑斓的光晕。
成群的白鸟贴着船篷上方掠过,最终盘旋着飞向了上方湛蓝如洗的天空。
整张照片丝毫没有摆拍痕迹,只有江南的风、耀眼的红发、漫天飞舞的雪白羽翼,以及少女眼中那抹被这个美好世界所触动的微光。
……
很快,画舫驶进了成片的芦苇荡。
这里的水道骤然变窄,两旁生长着一人多高的茂密芦苇,郁郁葱葱,遮蔽阳光,只在船篷里撒下斑驳陆离的绿色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气和泥土的芬芳,比岸上凉爽了不止一点半点。
一只惊飞的野生水鸭突然从芦苇丛中扑棱棱地飞起,翅膀拍打着水面,激起一串细碎的水珠,飞向了湛蓝的天空。
“哇!水鸭子!”
夏弥趴在木制的船舷边,伸出双手去够窗外飞溅的水花,水珠打湿了她防晒衣的袖口和马尾,她也毫不在意,甚至轻声哼起了不知名的调子。
楚子航则卸下了平日里的严谨与防备,微合着双眼,将头靠在木质的船框上,任由湿润的湖风吹拂着他的黑发。
而路明非和绘梨衣,则来到了船尾开阔的露天平台上。
绘梨衣脱下了白色遮阳帽,将它放在了膝盖上。湖风肆意地吹拂过来,将她如枫叶般绚烂的红发完全扬起,在阳光下翻飞成一片耀眼的羽翼。
绘梨衣微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出了船外。
清凉的湖水顺着她修长白皙的手指缝隙流淌而过,带起一圈圈细小的白色涟漪。
少女似乎十分喜欢这种冰凉柔和的触感,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嘴角微微翘起。
路明非就盘腿坐在她身后半米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湖风吹卷着绘梨衣的发丝,几缕泛着清香的红发不经意间飘到了路明非的脸颊上,痒痒地拂过他的皮肤。
路明非没有伸手去拨开。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两旁飞速后退的绿生芦苇,看着头顶那片如洗的蓝天,心里升起了一种近乎虚妄的平静。
他看着绘梨衣因为玩水而沾满水珠的手指,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如钻石般的光芒。
在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艘在水面上升降起伏的小木船,空气里湿润的芦苇香,以及身边这个因为触碰到湖水而开心得微微笑起来的女孩。
绘梨衣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她转过头来,对着路明非笑了笑,红色的双眸在阳光下清澈如同泉水。
少女用沾着湖水的手轻轻拽了拽路明非的衣角,然后指了指水面上的倒影。
倒影里,蓝天、白云、红发少女与有些呆滞的少年,重叠在微波粼粼的水浪里,温柔得像是一场不愿意醒来的夏日美梦。
路明非伸出手,顺了顺她被风吹乱的红发,轻声说:
“水凉不凉冷?”
绘梨衣摇了摇头。
木船在芦苇荡里悠悠荡荡地穿行,最后驶出了这片绿色的迷宫,重新来到了视野辽阔的开阔湖面上。
远处,太阳开始缓缓西斜,将原本湛蓝的阳澄湖面一点点染上了瑰丽而温暖的金橙色。小船在金色的湖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缓缓朝前方的老码头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