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水门处。
伴随着绞盘的干涩转动声,铁栅栏缓缓落下,将城池的出口重新封住。
独眼老叟静静立在城墙内侧的,一片最深沉的阴影之下。
他没有去多看李镇等人离去的方向......哪怕再多看一眼。
对于他来说,送走一位曾经的大人物也好,诸侯也罢......与他在柜台上卖出一角苦酒,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老叟看向水门旁,一个用来照明,却未曾燃起的防风火盆。
他熟练的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丢进火盆。
微弱的火光亮起。
而后,老叟从袖中,掏出了李镇递给他的那枚刻着“无用之木”樗木竹简。
竹简凑近火盆,转瞬间被火焰点燃,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火光映照着老叟那张如枯树皮似的脸庞,以及那只空洞、毫无生气的左眼眶。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竹简在火中化为灰烬。
最后一点火星,在城墙下一阵冷风后,打着旋儿,落入了下方的漆黑护城河水中。
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尘垢之外,无用之用……”
老叟以那沙哑、干枯的声音,在水门下的寂静之中,低低呢喃了一句。
随后转过身,佝偻着背。
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行将就木的打更老人。
踩着积水,一步一步的,重新隐没于蓟县雨夜的黑暗之中。
……
中平二年,五月初。
仲夏的烈阳,如熔炉当空炙烤,高悬于冀州巨鹿郡苍穹之上。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唯有令人窒息的闷热,以及……那股仿佛已经融入这片土地骨髓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腐臭与血腥。
长达半年之久的广宗攻防战,在经历了卢植、董卓,直至皇甫嵩数度易帅,
几乎耗干了大汉朝廷在北方的尽数钱粮与人命后,最终落幕。
三日前,广宗内城,破了。
大汉左中郎将皇甫嵩一身戎装,面容冷硬如铁,立于城外高台之上。
他冷冷注视着那座以万千人命填线攻城,
更在投石机与冲车长达数月蹂躏之下,终于崩塌出一道巨大豁口的广宗内城城墙。
这半年的围城,无论是攻城的汉军、三河五校,还是守城的张梁所部黄巾死士,
都已在这座血肉磨坊中,将人性的最后一点情绪消磨殆尽。
此刻,人不再是人,只像是变成了最为纯粹,又最为机械的杀戮机器,只遵循着本性而动。
“轰隆——”
又是一段瓮城女墙倒塌,尘土遮天蔽日。
不多时,又一批汉军的披甲步卒,顺着豁口,涌入广宗内城。
城中,早就已经没有流民了。
大半年多的围城之下,弹尽粮绝,守卒相食。
城里,只剩下了黄巾军里最核心、最狂热,也是最后的一批残军。
三日的巷战之后,内城的街道,早已被残破的拒马、戈矛与层层叠叠的尸骸填满。
终于,兵器碰撞的刺耳锐鸣声逐渐消失。
厮杀之声,亦是越来越弱,开始向着广宗城中央的太守府汇聚而去。
而在太守府前的广场上。
人公将军,张梁,手中紧握着一柄厚重的精铁长戟。戟刃之上,暗红色的血浆早已凝结成块。
没有战马,早就已经杀了,给部下分了肉吃。
他环顾四周。
周围,麾下仅存不到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