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省,如今烟草种植规模最大的广华聚集地拥有约十三万人口,而其中足足有八万人都在从事烟草产业链的相关工作。只要我们大波镇能突破种植难题,这个规模完全可以无限度地向外扩张。哪怕以后大波镇涌进十万人口,也能一股脑全部塞进这条产业链里消化掉。因为烟草不仅能内部消化,更可以出口到其他任何地方,在废土的每个角落,它都是绝对的紧俏货。”
“嘶...”
程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一对比,之前倒腾的鱼罐头产业,在烟草产业这种吞吐量的巨无霸面前,完全就是弟弟级别啊。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放眼整个废土,大多数能活得滋润的庇护城和聚集地,本质上都是靠天吃饭。
大规模的作物种植才是真正的经济支柱。
只是石省由于环境限制无法种地,才让人下意识忽略了农业的恐怖潜力。
事实上,单单是军城跃野,就能靠着农业种植轻松解决四十万人的就业难题。
“不仅如此,烟草还能顺理成章地带动物流仓储体系的升级,甚至可以顺势帮我们搭建起大量零售终端...”
说到这,许有柠话锋一转,目光灼灼:“你之前的焦虑,是因为你手上的牌太多、太杂,导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深入。我们其实根本不需要和那些人展开全方位的技术竞争,只需要死死抓住这一个核心点集中攻坚。一旦成功,大波镇就会彻底脱颖而出。”
“那下面的这项出口呢?”
程野伸手指向了那条连接着技术升级与出口的线段。
“我们要利用其他庇护城的技术升级,来形成出口优势吗?”
只要突破了日光石板的能源驱动体系,来往广省的运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到那时候,手里要是再握有独特的竞争商品,那赚钱简直就是手拿把掐,远比单纯运输原材料要暴利得多。
“那你觉得,这里面的核心问题在哪里?”
“因为他们的技术升级可能并不领先,又或者,根本不是出口方所需要的?”
“那我们该怎么做?”
看着许有柠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程野微微挑眉,摩挲着下巴认真思索。
片刻后,他心头猛地一惊,终于反应了过来:
“难道我们要利用出口的需求和标准,去倒逼那些卫星城往我们所需要的方向进行产业升级?!”
“答对了,这就是庇护城之间的错位竞争打法。”
许有柠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欢愉。
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喜欢两人之间不仅仅是单纯的男女情感,更喜欢这种能并肩作战、思维同频碰撞的极致默契。
她伸出手,从堆在床头柜上的书籍中精准地抽出其中一本。
甚至不需要去翻看具体的目录,单凭着记忆中的页数,她就利落地找到了相关的记载。
“在星球的另一面,有着一座规模丝毫不亚于幸福城和光虹的霸主级庇护城,名为...亚撒西庇护城。亚撒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批霸主,它们的起步非常早,而且发展得顺风顺水,原因就在于它们在当年竞争最激烈的时期,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当其他庇护城还在死磕种植、疯狂内卷生产的时候,亚撒西将核心战略放在了如何彻底打通商贸运输链条上。它们从头到尾其实只做了两件事:第一,大力发展武装运输,无限度降低运输成本,协助各大庇护城之间完成低成本的贸易,互通有无。第二,主动向其他庇护城下达大额的物资订单,以此倒逼那些庇护城进行产业升级,为它们提供更加优质、精良的商品。”
“因为亚撒西从一开始就牢牢控制了商路和秩序的缘故,哪怕后续那些庇护城完成了产业升级、技术变得再先进,也依旧无法突破亚撒西在前期积攒下的垄断优势。到最后,它们全都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亚撒西的赚钱工具和物资生产基地。”
介绍完这段史料,许有柠将手中的书籍递了过来。
程野神色郑重地接过,开始一字一句地认真翻阅着亚撒西的发家史,脑海中的思绪也随之愈发清晰明朗。
他开始真正读懂了许有柠的引导,也明白了她究竟在提醒什么。
所谓集中力量办大事,不是只有暴力镇压、强迫所有人听话这一条路可走。
亚撒西建立起了商路的秩序,实现了其他庇护城无法企及的凝聚力,这本身就是它无法被超越的技术壁垒和独特优势。
而在这个优势面前,那些庇护城为了生存发展,不得不顺从听话,主动成为这条链条上的一个“工具”。
这何尝不是换了一种方式,集中了所有庇护城的力量,去促进整个区域的整体跨越式发展?
如果大波镇接下来能够率先解决其他卫星城的出口难题,哪怕前期只能拿到微薄的利润,其战略意义也依旧大得惊人。
因为在这些利润背后,绑定的可是成千上万、足以稳定大局的庞大就业岗位。
既然消费是各大卫星城的第一架马车,而这些就业又会带来稳定的居民收入,才有可能促进消费的稳步增长。
哪怕明知道大波镇会在出口的过程中赚取高额利润,他们也依旧会捏着鼻子凑上来。
而到了这时候,大波镇就能彻底复制当年的“亚撒西之路”。
通过订单和标准,逐步倒逼各大卫星城完成整体产业升级,实现整片庇护城区域的跨越式进步。
“我明白了。”
程野接过笔,在烟草后方写下关键词。
光能体系(卡车/充电站)。
这是大波镇第二项需要全力突破的紧要技术,也是实现大规模进、出口战略的关键所在。
只有成功组建起依赖光能的运输车队,大波镇才能够将运费成本压到极致,从而以绝对的低成本优势横扫外部市场。
“还有一点。”
许有柠伸手点在大波镇一行,最后的消费上。
“如果我们解决了就业、有了完整的产业,甚至让居民有了固定的收入,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自然是刺激居民对外消费。”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花园里说过的那些话吗?我们这个冬天,首先要建立起居民的就业信心,要让所有人明确认知到自己的工作前景和收入增长的稳定程度,只有这样,才能一步步帮他们建立起健康的储蓄消费比例。”
“我们要建立一套更加现代化、商业化的体系。而这套体系的切入点,就得从独立的住房开始。你之前设立的那套活动板房制度太过粗糙,并不能激发居民的消费冲动。我们要建设真正的体系化住房,让居民...”
“停!”
程野忍不住笑着打断,挑眉道,“不会是让人人背上...三十年房贷吧?”
“刻舟求剑不可取,一味生搬硬套旧时代的模式,可是会翻车呦。”
许有柠收回手指,语气意味深长:“在这个时代,直接从居民身上搜刮钱财是最下等的手段。想想我刚才说的,在规则之内进行公平的竞争,其实本质上是一种筛选,是为了帮我们找到真正志同道合的人。”
“你的意思是...搞福利住房?按照对镇子的贡献、或者工作的积极程度来分配购买名额,让居民以极低的价格,就能住上人人羡慕的大房子?”
“再深入一些呢?”
“信用体系。房子只是入场券,后面可以配备全面的社会保障,将它和医疗、教育、治安建设、区域经济...等等进行多维度的捆绑。从而在无形中让所有人成为利益共同体,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大波镇居民。”
“程野,有些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像是一个从旧时代过来的人。”
许有柠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管理镇子确实不是你的强项,你说的这些政策都太古老、太理想化啦。它们能成立的前提,是建立在社会秩序极其稳定、稳定到几十年都不会垮掉的预期上。可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什么环境?外面夜里零下三十度,大波镇连基础的供暖和供电都无法保证啊!”
“其实你应该站在居民的角度考虑考虑,有些时候的捆绑不仅仅是动力,更是压力。如果压力太大,是会有严重负面作用的。”
“一旦竞争过程中,有人因为身体生病或者遭遇一次意外,导致积分落后,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他会绝望吗?会摆烂吗?会不会对制度、甚至对你这个程检查官生出恨意?觉得我们的高压捆绑是吸血,是疯狂的内卷?”
程野深吸一口气。
许有柠显然已经到了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的地步。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和真正的巨人,两者之间的巨大差距。
到底是...土木圣子不敌经济圣子啊!
“那我们该怎么做?”
“房子用来锚定希望,而保障则用来提供即时的安全感。”
许有柠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管理的第一条就是学会利用人性,我举个例子吧,假设工作积极,就能用极低的积分租下一个大房子里的单间。只要住进去了,由奢入俭难,人们自然就会为了不被赶出去而努力工作,也会为了成为整间房子的真正主人而拼命。
“而捆绑,应该变成溢出的特权。基础的医疗、基础的教育,只要是大波镇的居民,我们一律提供最低保障。这是底线,能让他们获得最基础的安全感。”
“但如果你工作积极、贡献巨大,你的积分就可以用来兑换人无我有的特权。比如,标准供应之外的额外电力和水;比如,基础教育之上的精英教育;甚至生病了可以住进独立单间、有专门的护士照顾,在工作岗位上可以用积分来换取向下一阶段晋升的机会。”
说到这里,许有柠微微前倾身体,“发现了吗?特权溢出,才是真正的筛选器。人类只会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而和你站在一起、并肩作战,而不是为了那些施舍给所有人的大锅饭。”
“享受了特权,居民会比你更害怕大波镇垮台,比你更不能容忍那些规则的破坏者。因为一旦大波镇没了,他辛辛苦苦挣来的体面和特权就会瞬间化为乌有,他会重新跌回泥潭里,变成和外面一模一样的流民。”
“所以,程野,在规则内公平竞争的本质,不是去逼着底层人去卷那些会压垮他们的生存捆绑,而是把资源当成鱼饵,把那些藏在人群里有野心、有能力、渴望成为人上人的人全给钓出来。”
“庇护城如此,大波镇亦如此。”
“这些人,才是我们手里最锋利的武器,也是灾难下最坚固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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