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的有坏人,嫌她碍事让她走远点的。
唯独没有碰到过说要帮忙的。
尤其是今川织这种,穿着一身漂亮浴衣的女人。
她眼里带着求助,看向了桐生和介。
“嗯,我们闲着也是闲着,没关系的。”
他也点了点头。
女人最后只能用力地欠下身。
“那就……拜托了。”
她指了指几个摊位,都是跟摊主约好了她帮忙收拾垃圾的。
“两位客人,包装纸和竹签放黑色袋子……”
“我知道。”
今川织就打断了她。
女人愣了一下。
那小女孩看着手里的两根苹果糖,将其中一根递给了妈妈。
她仰着头,开心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妈妈,给你一个。”
“妈妈不吃,你自己留着,慢慢吃。”
女人摇了摇头。
“可是姐姐给了两根,就是一人一根的意思呀。”
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着。
女人看着自己女儿。
她可能确实是不喜欢甜食,也可能是想把好吃的都留给女儿。
最后,在女儿期待的眼神里,她还是低下了头,接过那根苹果糖,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糖壳碎开。
她忍不住笑了笑。
“很好吃。”
“对吧!”
小女孩也高兴起来。
女人把苹果糖又递了回去。
“剩下的你吃。”
“妈妈再吃一口。”
“妈妈吃过了。”
“再吃一口嘛。”
“好。”
女人无奈地又咬了一小块。
她吃完之后,见女儿的脸上沾着红色的糖渍,便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沾了一点清水,替她慢慢擦掉。
小女孩没有乱动。
就这么仰着脸,任由妈妈给自己擦。
周围仍然很吵。
摊主在叫卖。
游客在说笑。
今川织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辈。”
桐生和介叫了她一声。
今川织收回目光。
“干什么?”
“不是说要帮忙吗?”
“嗯。”
今川织点了点头。
桐生和介戴上棉布手套,弯腰提起了第二只装满的袋子。
袋子不算重,就是体积大了些而已。
他将袋子托上车板,往里推到最深处,又用旁边的绳子固定住。
今川织走到几个摊位里。
她把半杯没喝完的啤酒倒进污水桶,再把铝罐捏得扁一点,放进透明袋里。
宽大的浴衣袖口确实碍事。
女人看到了之后,就拿来一根细布带。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用这个把袖子系起来。”
“好。”
今川织接过去。
细布带绕过肩背,将两边袖子向后收紧。
白皙的手臂露出来一截。
动作也立刻利落了许多。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她那熟练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
“您以前也做过这些吗?”
“嗯。”
今川织手上动作没停。
第一个摊位的垃圾,很快清理完。
第二间是卖刨冰和汽水的。
有了他们的帮忙,原本要花40分钟才能收完的区域,不到20分钟就清理得差不多了。
那位女人把几位摊主给的钱收好。
总共2100円,不算很多。
她本来是想要给桐生和介跟今川织分一半的,自然是被拒绝了。
“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她只好又一次对两人深深欠身。
“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们大概都赶不上花火开始。”
“妈妈,我们一起看!”
小女孩举着苹果糖,从箱子上跳下来。
“慢点。”
女人赶紧扶住她。
河岸的广播在此时响起。
距离花火大会正式开始,只剩下10分钟。
周围的人流明显加快。
更多游客拿着坐垫和折叠凳,朝着河岸方向涌去。
女人看了一眼发射台方向。
“你们也快去吧。”
“再晚一点,好位置都要被占满了。”
“从这里沿着河堤往北走。”
“看到白色的防汛仓库以后,从旁边那条石阶下去。”
“下面有一片缓坡。”
“那里比会场要高一点,前面没有树,还是正对着发射台。”
“而且知道的人不多。”
她说得很详细。
这是她年年来这里帮忙,才知道的观看位置。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好,谢谢。”
“客人太客气了,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女人又欠了欠身。
小女孩也跟着学她妈妈那样,低下头去。
“谢谢叔叔和姐姐。”
她一脸认真地说着。
今川织看着小女孩手里那根没有吃过的苹果糖。
“记得好吃也要留给妈妈。”
“嗯!”
小女孩答应得很快。
桐生和介跟今川织没有再耽搁,挥手告别后,就转身沿着河堤往北走去。
他们的身后。
那个女人将女儿抱上三轮车之后。
“妈妈。”
“嗯?”
“明年我长大一点,就可以搬更大的袋子了。”
“好。”
“以后我会赚很多很多钱。”
“嗯。”
“然后给妈妈买超级多超级多好吃的。”
小女孩说着话,还展开双手,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圆。
女人笑了。
“妈妈吃不了那么多。”
“我也一起吃。”
“知道了。”
“哎呀,妈妈你不要总说知道了,你要答应我呀。”
“好好好。”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也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越往北,摊位就越少。
走的路也从铺装地面变成了有些松软的河岸土路。
路边插着临时照明灯。
白色的灯泡被飞虫围着,一圈一圈地打转。
远处的广播声开始倒数时间。
还有5分钟。
今川织一直没有说话。
她走得很慢。
木屐踩在路面上,发出一下又一下轻响。
桐生和介也没有开口。
两人仍牵着手。
今川织任由着桐生和介将她带去哪里。
只是,呼吸渐渐变得有些乱了,眼前的道路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大概是有什么飞虫撞进眼睛里了吧。
她想。
这很正常。
夏天的河岸,飞虫本来就多。
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一处草坡。
这里确实没什么人。
“前辈。”
桐生和介喊了她一声。
今川织抬起头。
然后,她笑了一下,尽管笑得不是很好看。
“我,我想……”
今川织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想妈妈了。”
她抓着桐生和介的手,很用力。
似乎是害怕只要松手,眼前这个人也会像自己所在乎的那些,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那就想吧,今天可以想很久。”
桐生和介轻声说道。
今川织早已和心里的伤口相处多年,久到连疼痛都成了她的一部分。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漫了出来。
她想抬手擦掉。
可越擦越多。
眼泪沿着脸侧滑落,沾湿了浴衣领口。
她努力想让呼吸平稳下来,想让自己恢复成医院里那个看什么都很淡漠的今川医生。
没有用。
她太清楚人的身体了。
情绪长期压抑后,交感神经会持续兴奋,呼吸变快,心率上升,咽喉部肌肉收紧。
越是想控制,心口越疼,越是无法正常说话。
“我很努力了……”
今川织看着他,已经泣不成声。
“我也踮着脚,我也想要把装满了易拉罐和空瓶子的回收袋子抬上车。”
“但我抬不动。”
“妈妈看到以后,过来帮我。”
“她说,织,好厉害啊,帮妈妈做了这么多。”
“我也说过以后会赚很多很多钱,要给妈妈买很多好吃的,再也不用捡废品了。”
“我答应她的。”
“明明是我亲口答应她的。”
“可是……”
“可是,我,我却完全没有做到啊……”
她终于不再克制。
好似心里深处的一道堤坝终于被冲垮,积压了许多年的情绪,全都涌了出来。
桐生和介往前走了一步。
将侧面经过的人群挡住,也遮住了路边照明灯过分明亮的光。
“前辈。”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妈妈打这么多工,不是想让你以后连本带利地还给她。”
“她让你读医学院,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
“能按时吃饭。”
“能偶尔去看花火。”
“能穿一件自己喜欢的浴衣。”
他说得很慢,很温柔。
今川织没说话,哭得连呼吸都断断续续。
她当然知道。
她当然什么都知道。
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桐生和介抬起手来,替她将遮在脸颊边上的短发拨开。
“前辈。”
“嗯。”
“你妈妈说不定也在看。”
“在哪里?”
今川织下意识问了一句。
然后,她就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太傻了。
明明妈妈都说过了的,即便离世了也会变成星星,在天上永远会陪着自己。
所以,今川织看向了夜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辈今天这么好看。”
“那她看到我穿这么贵的浴衣,肯定会骂我。”
“嗯。”
桐生和介认可地点头。
这可花了他二十多万円,挨两句骂那也是应该的。
过了一阵。
远处传来了倒数。
10。
9。
8。
人群的声音渐渐汇聚在一起。
十多万人的期待,从乌川两岸同时升起。
7。
6。
5。
4。
人群开始一起高喊。
3。
2。
1。
倒数归零。
河滩深处亮起一点灼目的火光。
第一枚焰火拖着灼亮的尾迹,带着所有人的期待,冲上高崎的夜空。
嘭——
夜幕被撕开了。
金色焰火在两人头顶盛放。
先是一点。
而后是千万点。
赤红、湛蓝、群青、灿金……
无数流火从天穹缓缓垂落,如同神明在盛夏的夜里撒下一场璀璨的雨。
今川织站在万千花火之前。
白底浴衣上的蓝色牵牛花被照得明明灭灭。
好似神女。
好似整座城市都在为她燃烧。
然而……
所有人都仰着头,等待着下一场震耳欲聋的花火。
桐生和介却始终低着头。
今夜上万发焰火的演出确实绚丽,但怎么都比不过眼前这个哭得有些狼狈的女人。
今川织突然嗓音沙哑地开口。
“桐生君。”
“嗯?”
又一枚焰火升空。
她直直地望着他的双眼。
“我喜欢你。”
嘭——
绚烂的火光在最高处炸开,将她这句话撞得粉碎。
没有人听清。
可偏偏河岸两侧的数万人却一同欢呼起来,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奔涌而来。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有听见。
结果他们却替这个世界,给出了最热烈的回应。
“前辈,你刚说什么了?”
桐生和介愣了一愣。
不知道是没有听清楚,还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今川织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她抬起头来,也不再看他。
正好在这一刻。
最大的一束花火,带着破空声冲出。
蓝色与金色的光焰铺满整片夜色,乌川河水震荡着纷繁的碎光。
今川织觉得世界变得好远好远。
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有一场更盛大的花火,正在她的心里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