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笔管接上氧气后,伤员的呼吸终于恢复。
青紫的唇色缓慢减轻。
坂本信司跪在一旁,此刻还是不太敢松开固定头颈的双手。
“桐生医生,接下来怎么办?”
“保持给氧。”
桐生和介把伤员颈侧残留的血擦掉,又检查了一遍固定位置。
“这只是临时气道。”
“钢笔的管径太细,里面很快会被血液和分泌物堵住。”
“所以在挤压球囊前一定要确认胸廓有没有起伏,要是阻力突然变大,立刻用生理盐水冲洗管腔。”
“……”
“另外,笔管固定不够牢固,转运时你必须一直扶着。”
“……”
他字字清楚地交代着。
“是。”
两名救急救命士抬起铲式担架。
坂本信司守在伤员头侧,一只手扶住金属笔管,另一只手挤压球囊。
他刚要跟着担架离开,又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桐生医生!”
“嗯?”
“这里还有很多伤员,您……您辛苦了。”
说完,坂本信司便匆匆跟上队伍。
桐生和介没应声。
环顾四周。
现场的失控程度,远超预想。
为数不多的医生和护士跪在地上,各自处理离自己最近的伤员。
没有分流。
没有优先级。
明明所有人还在忙碌,可效率却极其低下,只有被情绪和本能牵着走的无效抢救。
呻吟声、哭喊声、求救声……
消防员和警察的呼喊穿行其间,又很快被淹没。
今川织站在几步之外。
“桐生君?”
“前辈?”
“我怎么不记得你的急救经验这么丰富?”
她一脸狐疑地问道。
从切开皮肤,到定位环甲膜,再到把拆空的金属笔管送进气道。
桐生君的动作都太熟练了。
既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下刀前常见的迟疑。
这么自信?
桐生和介沉默了一瞬。
现如今的日本医学生,毕业后就加入医局。
比如,选了第一外科,往后看到最多的就是骨头、关节、钢板。
而系统性的急救训练、麻醉训练、各医局轮转学习,还要等到多年后的医疗改革。
但他不同。
前世当过医生,规培时在急诊科呆过很长一段时间。
可这些话没办法说。
“前辈,不管你信不信,但我确实是看书学来的。”
“什么书?”
“战伤急救和灾害医学方面的,还有一些国外期刊。”
这个回答没有什么问题。
今川织看了他几秒。
换作其他人说这种话,她还会质疑下去。
可惜,桐生君不是人。
看看二维的透视胶片,就能搭建出完整的骨折模型。
闭上眼睛几秒,就想出了韧带张力重建方案,里面的力学结构,自己反复推演几天都没能想明白。
这种事已经发生太多次。
天赋,确实不讲道理。
这时,一阵压抑的哭喊,从不远处传来。
“医生,求求你!”
“他刚才还有呼吸,他刚才还在说话啊!”
一个穿着法被的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一名年轻医生的白大褂。
她身旁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胸廓已经被踩得塌陷下去,鼻腔和嘴角都是血。
那名医生仍在给他做胸外按压。
一下。
又一下。
动作越来越急,都开始变形了。
旁边的护士仍在给伤员挤压球囊,氧气瓶里的指针,已经快落到底了。
他们都知道没救了。
可又不敢停。
只要停下来,眼前这个人就真的死了。
桐生和介走过去。
蹲下身来,摸向伤员的颈侧。
没有搏动。
又托起下颌,确认口腔内没有明显异物。
胸廓仍旧没有自主起伏。
双侧瞳孔散大,对光线没有反应。
“停下吧。”
桐生和介轻声说道。
那名年轻医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是,他刚还有心跳……”
“现在没有了。”
“再给我5分钟,或许还能救回来……”
“停下来吧。”
“可是……”
年轻医生还想再争取一下。
桐生和介将他的双手从伤员胸前移开。
“那边。”
他指向3米外。
那里有一名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女躺在蓝色防水布上。
“你要在这浪费时间,还是去救她?”
“我……”
年轻医生面露挣扎。
过了几秒。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失神地拔掉青年的氧气面罩,抱起氧气瓶,跌跌撞撞地走那个少女。
今川织站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切。
残忍吗?
是的。
可医生如果把时间浪费了,那些沉默着等待的人,也会成为新的死者。
“前辈。”
桐生和介也站起身来。
“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
“要做检伤分类。”
“怎么做?”
今川织看向铺满伤员的回转场。
日本即便经历了阪神大地震和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结果还没有一套能让所有人统一执行的检伤分类。
灾难医学更多停留在少数医生看过的书和国外期刊里。
大多数人只能凭借经验。
经验,最大的优点是灵活,最大的缺点,也是灵活。
她可以凭借脸色、呼吸和一个人蜷缩的姿势,看出谁即将休克。
但这里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先分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