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医生,等一下,我,我受不了……”
她眼里满是恐惧。
桐生和介俯下身。
朝仓凉子以为,他终于会温柔地说出一句安抚的话。
桐生和介确实也勉强笑了笑。
“我先核对一下姓名,你能不能说下?”
“小、小林……”
“牵引。”
“啊——!”
少女的凄厉尖叫,骤然间响彻救命救急中心的大厅。
桐生和介将右脚沿着大腿长轴向远端拉开,手腕随即调整旋转方向。
技能“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是少见的完美级。
许多临床医生耗尽毕生心血,将手艺磨砺至骨深血透,能摸到“高级”的门槛,便已是世人眼中的巅峰。
而完美,那不是凡人凭努力与岁月便能触及的领域。
这带来的空间感,让肌肉牵拉、骨端错位和残存骨膜张力在桐生和介手中变得无比清楚。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
骨折端在持续牵引下离开创缘。
大腿的短缩和成角被一点点拉回,绷紧的肌肉随之松开。
本来被骨端撑开的创口也不再继续撕裂,沿着敷料边缘往下淌的血,很快少了一截。
“收止血带。”
“是。”
一旁的护士立刻转动绞棒。
一圈。
血流降了下来。
铝制夹板,跨髋固定。
今川织始终维持着对抗牵引,桐生和介沿着伤腿两侧放入夹板,束带避开伤口和未来要处理的位置。
整个过程里,两人的配合,默契无间。
只不过……
此时,今川织看向桐生和介的眼神,和刚刚的岩崎悠介一般无二。
怪物……
不对!
眼前的操作,是唯有神明俯瞰凡尘时,才能落下的天工!
让她今川织当助手,是对的。
朝仓凉子看着下面。
那位少女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问自己的腿还能不能保住。
桐生和介扣紧最后一条束带。
“先活着进手术室。”
他只给出了这句话,随后,就继续往前走。
朝仓凉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太粗暴了。
即便是面对女性伤员,同样如此。
她很熟悉自己节目观众的喜好,温和的语气很容易获得好感,体贴的小动作也适合剪进节目。
可桐生和介眼下做的事情与这些全无关系。
这样的国民医生出现在镜头里,她们会产生什么感觉?
害怕。
心跳加快。
第4位。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右上臂近端折成怪异角度,腋窝敷料已经红透。
桡动脉消失,收缩压64。
是救急救命士的持续压迫,让他能撑到送来医院。
不过,由于是肱骨近端骨折刺伤腋动脉,再怎么压迫,也不可能完全止血。
桐生和介的处置依然很快。
他让今川织固定肩胛,自己托住肘部牵引旋转。
错位骨端退出腋窝,厚敷料压住近端,上臂贴胸固定。
渗血骤减,血压回到72。
前后不过40多秒。
北泽真一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又抬起头来,表情早就麻木。
朝仓凉子发现自己也在数秒。
等她回过神来。
桐生和介已经走向下一张复苏床。
朝仓凉子望着他的身影,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比起冷酷还要更贴切的词。
支配。
这种观感会让观众觉得不舒服。
但是,在桐生医生的排序里,让人先活着是最高优先级的。
至于躺着的伤员疼不疼,心里怕不怕,事后会不会怨恨他,那都无法拖慢他的脚步。
在接下来的第5张复苏床,第6张、第7张……
同样的节奏。
同样的果断。
从桐生和介宣布有他接管救命救急中心开始,到最后结束,过去了不到30分钟。
中心长雾野哲也站在分诊台旁,竟然有了片刻的失神。
这些人被送来时,任何一位再继续转运30分钟,都很可能就死在路上了。
当然,这不是说这就转危为安了。
他们的血压还没有恢复正常,血氧也只是在危险边缘徘徊,死亡的阴影仍笼罩着。
“桐生君。”
“这些伤员都经不起二次转运了。”
“你这些处置,只是替他们多争取了两个小时的时间而已。”
“那接下来呢?”
雾野哲也嗓音苦涩。
桐生和介刚才的处置堪称惊人,可以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奇迹。
但是……没用啊。
里面的手术室,都是刚开台不久的大手术,不是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就能结束的。
现实还是没有改变。
只有2间手术室和1个麻醉医的困境,依旧摆在眼前。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连廊上,公共拾音器把雾野哲也这段话原原本本送了上来。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桐生和介。
“我知道。”
桐生和介转过身去。
“白石医生。”
“是。”
“你能不能同时兼顾两个手术间的麻醉?”
“诶?”
白石红叶从麻醉推车后面抬起脸。
“两间,倒是可以。”
“但是必须相邻。”
“每间都要留一个能处理气道和循环的医生,我要在两边来回看。”
“所有输血管路和药泵按相同顺序摆放。”
她很快给出了回答。
“好。”
桐生和介转过身,看着那躺着的7个多发伤伤员。
“那就两间手术室同时开台。”
“我和今川前辈各自执刀,每台手术最多30分钟。”
他的语气里冷静得可怕。
“好。”
今川织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双眼里,斗志昂扬。
雾野哲也在医院做了二十多年救急,听到这番安排,面色一下变了。
“30分钟?”
“这些都是多发伤患者,腹腔出血要探查,破裂血管要处理,甚至还有骨盆环处于不稳定状态的。”
“无论哪台手术,都不是30分钟内能完成的!”
他的嗓音发紧。
哪怕刚刚见到了桐生和介的速度,但这依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神来了都不行。
桐生和介从高处往下,看着这位中心长。
“谁说,我要做完整手术了?”
“啊?”
雾野哲也顿时怔住,浑浊老眼中满是不解。
“只做损伤控制。”
桐生和介难得很有耐心,多说了几句。
“快速清创。”
“不用缝合血管,找不到出血点就别找了,反正可以把十几块大纱布直接塞进肚子里压住出血。”
“连筋膜都不用缝。”
“拿最粗的丝线甚至巾钳把切口硬扯着夹起来。”
“就这样控制致命出血,隔离污染。”
“然后就可以把人送进ICU,纠正低温、酸中毒和凝血障碍。”
“这叫损伤控制。”
他说得很快。
然而,雾野哲也听完之后,心中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荒谬!
野蛮!
他也知道,欧美一些战地医院和灾害现场,确实会采用这种极端手段。
可这里是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
是日本医疗体系的一环!
他直直地看着桐生和介,想说“胡闹”,想说“你这是在草菅人命”,想说“要是出了医疗事故谁来负责”。
雾野哲也有很多话想说。
“这……”
“要是术后发生严重感染,该怎么办?”
可最终,都只化作了这一句带着颤音的问话。
“等到他们活下来。”
桐生和介转身摘掉沾血的手套,随手丢进一边的医疗废物桶。
“等他们能活到明天,再来问我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转身。
面前的人群纷纷地向两侧分开,让出通道。
今川织和白石红叶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俱在侧后方。
就如同两名最忠诚的骑士,追随着她们的君王。
连廊里。
朝仓凉子站在二楼,看着这一切,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桐生和介没有回头。
决绝。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从她的心底浮起。
这不是医生,或者说,这不是她认知里、以及所有女性观众期待看到的那种“国民医生”。
她在记事本上另起一行。
【暴君】
太贴切了。
犹如一位独断专行的暴君,亲手终结了眼前的混乱,又宣告了自己的意志后,便走向下个战场。
朝仓凉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是的。
温柔和怜悯,是无法在这样的地狱里拯救任何人的。
唯有绝对的意志。
唯有不容置疑的支配力。
唯有成为比死亡更加冷酷的暴君。
“拍下来了吗?”
“是,请安心,所有都拍下来了!”
摄像师岛田裕之赶紧回答。
朝仓凉子闭上眼睛。
如果把今晚拍摄到的素材不加剪辑地播出去,绝对会引来铺天盖地的争议。
但她也同样清楚。
那些守在电视机前的花痴女人会是什么反应?
一开始会害怕吧?
会捂着嘴说这个医生好可怕,会说他为什么那么凶,会说他一点都不体贴。
然后呢?
然后她们会把这段录像倒回去,再看一遍。
完了。
整个日本的女人都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