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
“水泥?”
李承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是困惑的表情。
他伸手拿起那块水泥试样,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殿下,”李逸尘说,“臣去年去西洲之前,交代格物学院几名学子做了一个试验。”
“试验的内容是——用石灰石和黏土烧出一种粉末,这种粉末加水搅成浆之后,能在空气中变硬,也能在水里变硬。变硬之后不溶于水,也不怕水泡。如今试验成功了。”
李承乾看着手里的水泥块,又看着李逸尘。
他的表情还是困惑的。
他能理解这东西在水里变硬不溶于水,但是他不太理解,这有什么值得李逸尘这么郑重地跑来跟他说的。
李逸尘看出了他的困惑。
“殿下,臣说几个用处。”
“殿下想想——如果用它来修河堤,会怎么样?黄河的堤坝,每年汛期都要加固,有时候一段堤坝要反复修很多次。为什么?因为现在的修筑方式经不起水泡。但水泥不怕水,在水里照样硬。用它修的堤坝,修一次,能管很多年。”
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再说修桥。殿下知道,石桥的桥墩要砌在水里。以前怎么砌?要用围堰把水挡住,抽干了才能施工。如果水太大,围堰挡不住,桥墩就砌不了。但水泥可以直接在水里用。把水泥浆灌进石缝里,在水里照样硬。光这一点,能省多少人力,能省多少时间?”
李承乾的眼睛开始发亮了。
他把那块水泥试样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的不是试样本身,而是在想象李逸尘说的那些场景。
“先生,这东西还有别的用处吗?”
“有。修路。水泥搅成浆,倒在路基上,用木板刮平,干了之后就是一条平整的路。不比石板路差。下雨天不会有烂泥,下雪天路面不会翻浆。而且——石板路要从山上采石头,一块一块凿出来,运过来,铺上去。水泥路不需要这些。烧石灰石和黏土,比开采石板容易得多。”
李承乾站了起来。
他在偏殿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李逸尘。
“先生。此事要告诉父皇。”
李逸尘点了点头:“臣也是这个意思。水泥这个东西,用处太大了。”
李承乾点头,然后唤来内侍:“备车。去两仪殿。”
他走到案前,把那块水泥试样和粘砖块重新用布包好,自己拿在手里。
“先生,走。”
李逸尘和李承乾到两仪殿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三刻了。
两仪殿外的内侍看见太子殿下和右庶子一同前来,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了李世民的声音。
“进来。”
两个人走进了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几份奏疏。
他穿着一件赭黄色的圆领袍,腰里束着玉带,头上只戴了一顶软脚幞头。
看上去是从太极殿议完政事刚回来不久,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承乾身上,然后又看了看其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粗麻布包着的灰白色块状物,大约有巴掌大小。
“高明,急匆匆来见朕,有什么事?”
李世民把笔搁在笔山上,靠回了椅背。
李承乾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父皇,格物学院做出来了一样东西。儿臣以为,这个东西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所以特地赶来禀报父皇。”
李世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
李承乾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
这三年来,他在朝堂上推行预算改革、设立钱庄、开办学堂,每一件事情都做得稳稳当当,不急不躁。
“格物学院?”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李逸尘,
“李卿,是有什么惊喜要给朕吗?”
李逸尘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正是。臣贞观十九年四月离开长安前,将一些关于新材料的想法交给了格物学院的学生。”
“当时只是一个概念,臣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这一年来,学生们一直在按照臣留下的思路进行试验。今日一早,臣得到消息,说试验成功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李逸尘从李承乾手里接过那块灰白色的硬块,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此物名为水泥。看上去像石头,但它不是天然的石头,而是人造的。”
李世民接过那块水泥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入手很沉。
表面粗糙,灰白色,摸上去跟石头确实没什么两样。
他伸出拇指在表面用力按了一下,按不动。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他问。
“回陛下,”李逸尘说,“原料是石灰石和黏土。把这两种东西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用高温煅烧,然后研磨成极细的粉末。”
“使用时,只需加水和沙子、石子搅拌,然后浇筑成形。它会在几个时辰内凝固,凝固之后就跟石头一样坚硬。”
李世民把水泥块递给身边的内侍,内侍连忙双手接住。
“这种东西,”李世民缓缓开口,“跟糯米灰浆比起来,有什么不同?”
糯米灰浆是当下修筑城墙、堤坝最常用的胶凝材料。
把糯米熬成浆,跟石灰混合,用来砌砖石。
干了以后也很硬,但有一个问题——怕水。
李逸尘道:“陛下问到了关键之处。糯米灰浆虽然坚硬,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不能在水里凝固。如果砌城墙的时候遇到下雨,糯米灰浆就会被雨水冲走,前功尽弃。更不要说在水下施工了,根本做不到。”
他指了指那块水泥块。
“但水泥不一样。水泥可以在水中凝固。不但可以在水中凝固,凝固之后的强度反而比在空气中凝固更高。”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内侍手里把那块水泥块又拿了回来,重新仔细看了一遍。
“在水里凝固?”他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拍。
“你是说,这个东西,扔进水里,不但不会被水泡散,反而会变成石头?”
“正是。”
“你亲眼看过?”
“臣今日一早亲自去格物学院看过。”李逸尘说,“学院的学生按照臣离开前的思路,经过数百次试验,终于找到了石灰石和黏土的合适比例,以及煅烧温度。他们将做好的水泥粉末加水搅拌,倒入模具,然后放入水池中。今日一早从水池中取出时,水泥已经彻底凝固,硬度不亚于天然石材。”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从御案后面走了出来,走到大殿中央。
“在水中凝固。”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分量。
李承乾站在一旁,看着父皇的样子,心里有些紧张。
他今天早上第一次听李逸尘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并没有立刻理解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直到李逸尘跟他解释了其中的含义,他才意识到这个东西的价值。
现在他看见父皇的反应,知道父皇已经开始思考了。
“李卿。”李世民转过身来,“你刚才说,这种东西的原料是石灰石和黏土?”
“是。”
“这两种东西,好找吗?”
“回陛下,石灰石和黏土都是极常见的材料。石灰石在山中随处可见,黏土更是遍地都有。这两种原料都不稀缺,也不昂贵。”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
“你的意思是,这种东西可以大量生产?”
“理论上可以。”李逸尘说,“但具体能不能量产,还需要看实际条件。不过从原料的角度来说,确实不存在稀缺的问题。”
李世民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走回到御案后面,重新坐下。
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些。
李承乾看着父皇的样子,心里有些着急。
他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但他不确定父皇会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他看了一眼李逸尘,李逸尘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不急着说话。
李逸尘知道李世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
李世民是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皇帝。
他从十八岁开始带兵,经历了大大小小几百场战役。
他攻城拔寨,也守过城池。
他对城墙的理解,比这个朝堂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深刻。
所以当李逸尘说出“在水中凝固”这四个字的时候,李世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军事。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朕想亲眼去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陛下,”李逸尘说,“格物学院离皇城不远。陛下去看,正好可以亲眼验证。”
李世民站起来,对内侍吩咐道:“备车。不用大驾,换便服,带几个禁卫跟着就行。”
内侍应了一声,连忙出去安排。
李世民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圆领便袍,腰间系了一条革带,没有佩玉,也没有戴冠,只戴了一顶黑色的软脚幞头。
李承乾和李逸尘也各自换了便服。
三个人带着七八个便衣禁卫,从两仪殿侧门出去,上了马车,往格物学院方向去了。
马车在格物学院门口停了下来。
格物学院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院门是新修的,用的是青砖,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格物学院”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李逸尘亲笔题写的,笔力遒劲,但结构不拘一格,跟当世通行的书法路数不太一样。
守门的是格物学院的一个年轻学生,看见来人虽然穿着便服,但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几个行动利索的汉子,知道不是普通人,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赵小满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手上还沾着灰白色的粉末。
看见李逸尘,他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