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写得很工整,每一条都标了出处。
“殿下辛苦了。“李逸尘把卷宗收好。
“这些数目字写进奏疏里,比空口说一百句都管用。“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问道:“先生,除了写奏疏,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李承乾无非是最了解李逸尘的人了。
李逸尘笑了一声。
“有。“李逸尘坐下来,把刚才想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告诉李承乾,水泥再好,如果没有人知道怎么正确使用它,它的效用至少要打一半的折扣。
而要让大唐的工匠们学会用水泥,光靠派几个匠人去工地上教是不够的,因为工匠们分散在天下各地,你不可能一个一个工地去教。
最有效的办法是培养一批懂力学原理、懂水泥性能的营造技师,让他们去各州各县带着当地的工匠干活,像种子一样把技术撒下去。
而这批人,最合适来教他们的,就是将作监的人。
李承乾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先生,将作监的老人,他们愿意来吗?“
李逸尘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李承乾问的这个问题点到了要害。
将作监里的老匠人,地位非常特殊。
他们不是文官,不参加科举,不走那套品级晋升的路子。
但他们也不是普通的工匠——他们有官身,有俸禄,有朝廷给的待遇。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的手艺是家传的。
阎立德的手艺是跟他父亲阎毗学的,阎毗是北周和隋朝的将作少匠。
阎家往上数三代,全是搞营造的。
这种家族传承有一个特点:他们把手艺看得比命还重。
因为手艺就是饭碗,而且是几代人的饭碗。
你把看家本领教给了外人,你家的子弟以后吃什么?
这种观念,在将作监里不是个别人的想法,而是普遍的规矩。
但李逸尘觉得自己有办法。
不是用什么大道理去说服他们。
大道理在这些老匠人面前没用,他们一辈子在工地上跟木头石头打交道,最烦的就是耍嘴皮子的人。
要让他们愿意来讲课,必须给他们实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最实在?
第一,水泥是新的,跟他们传统的营造手艺不冲突。
你教的是怎么把水泥用好,而不是抢他们的饭碗。
相反,水泥推广之后,营造的活儿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以前盖不起石桥的地方现在能用水泥盖了,以前修不起城墙的县城现在能用水泥修了,工程量上去了,他们的手艺只会更值钱。
第二,格物学院不是白让他们来讲课。
朝廷可以给讲课费,而且可以给他们一个名分——格物学院客座教习。
这个名字听起来比“将作监丞“有分量,而且不耽误他们在将作监的本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可以把子弟送进格物学院来学力学。
学会力学之后,再结合家传的营造手艺,他们的子弟就会成为整个大唐最稀缺的那种人:既懂理论又会实操的营造技师。
李逸尘把这三层意思跟李承乾说了。
李承乾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先生,第三点才是真正打动他们的东西。“
“对。“李逸尘点头,“人不怕把手艺教给别人,怕的是教完之后自家人没饭吃。如果格物学院能让他家的人学得比别人更多更好,他就不会觉得这是在抢饭碗,反而会觉得这是在给子孙铺路。“
李承乾想了想,又问:“那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阎大匠?“
“先把奏疏写完。“李逸尘说,“水泥的事是根,根扎稳了,枝叶才能往上长。“
接下来两天,李逸尘几乎没出东宫的门。
他把李世民要的水泥章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分成了八个部分。
第一部分写正窑的选址标准——石灰石矿的分布、水源条件、运输距离,每一条都对应着李承乾帮他查到的实际数据。
第二部分写窑工的雇募和管理,包括工钱标准、工时制度、考核办法。
第三部分写熟料的生产和质量控制。
第四部分写民间作坊的准入资格——需要多少本钱、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如何向国资院申请购买熟料。
第五部分写水泥的运输和定价。
第六部分写朝廷和地方在水泥产业里的分工。
第七部分写违规处罚。
第八部分,也就是李世民特别交代要“写透“的那一部分——写雇工的地位和权利。
李逸尘在这一部分花了最多的时间。
他知道这一条的分量。
本朝虽然不像南北朝那样豪强遍地、私兵遍地,但部曲和奴婢的制度还在。
很多大户人家手底下养着几十上百口人,这些人在法律上不是自由人,是主人的私产。
李逸尘现在要在奏疏里明确提出:国资院的正窑只招自由雇工,不招奴婢,不招部曲,不招任何身份不自由的人。
而且雇工跟国资院之间的关系是契约关系——你干活,我给钱。
契约到期了,你想续就续,不想续就走人。
这在本朝的制度体系里,是一条没有先例的规定。
李逸尘写的时候非常谨慎。
他没有说“废除奴婢制度“——那不是他能做的事,也不是李世民现在能接受的话。
他只是把范围死死地限定在“国资院正窑“这个特定的场景里,而且给出的理由全部是从实际出发的。
奴婢干活没有积极性,会降低水泥的产量和质量。
部曲的人身依附关系会影响正窑的人员稳定性。
只有自由雇工才能保证正窑长期稳定运转。
这些理由,李世民都能接受,因为他是一个重实际的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
李逸尘把奏疏重新誊抄了一遍,一共十六页,每页三百字左右,加起来将近五千字。
他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字漏字,然后装进奏疏专用的青绫袋里,让东宫的内侍送到两仪殿去。
奏疏送走了,李逸尘心里的一块石头暂时落了地。
但另一块石头又提了起来。
他开始认真思考格物学院力学课程的事情。
在写奏疏的这两天里,他抽空把脑子里关于营造力学的知识整理了一下。
他决定把这门课分成五个部分来讲。
第一部分讲力的基本概念。什么是压力,什么是拉力,什么是剪力,什么是弯矩。不用任何公式,就用生活里常见的例子。比如一根扁担挑水,扁担中间承受的是弯矩,两头挂桶的绳子承受的是拉力,桶底承受的是水的压力。比如一根木梁架在两根柱子上,梁的上半截承受压力,下半截承受拉力,中间那层承受剪力。
第二部分讲材料的力学性能。木头能承受多大的压力、多大的拉力,石头能承受多大的压力、为什么石头不能承受拉力,水泥干了之后跟石头类似但比石头更均匀。这些内容不要求精确的数字,但要求一个定性的认识。
第三部分讲结构的基本形式。梁柱结构、拱券结构、桁架结构、墙体结构。每一种结构力的传递路径是怎样的。为什么拱券能用小块的石料跨过大的跨度——因为拱券把竖向的荷载转化成了沿着拱圈的轴向压力,而石头最擅长的就是承受压力。
第四部分讲地基。为什么房子不能直接盖在软泥上,为什么需要夯土,为什么地基要比墙宽。这些东西将作监的老匠人们其实都懂,他们甚至有一套完整的口诀代代相传,但他们没有把口诀背后的道理讲清楚过。
第五部分讲水泥在实际营造中的应用。这是新内容,也是将作监的人没有经验的部分。水泥砂浆怎么配比,水泥混凝土怎么浇筑,水泥跟砖石怎么结合使用,水泥在潮湿环境下养护要注意什么。
李逸尘把这五部分的内容在纸上列出来之后,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这门课一旦开起来,很可能会改变本朝营造技术的传承方式。
以前是师徒之间一对一口传心授,一个人一辈子最多带出来几十个徒弟。
现在是一堂课同时讲给一几十个学生听,这些学生学会之后再带到各地去用,几年之内就能把新技法铺满全国。
这不是简单的效率提升。
这是传承结构的改变。
而这种改变,在本朝的建筑史上,还没有任何先例可循。
李逸尘想到这里,心里涌起来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他选修建筑史的时候,看到过一个统计:中国古代留下来的大型木构建筑,唐代的只有四座——佛光寺东大殿、南禅寺大殿、广仁王庙正殿和天台庵大殿。
这四座建筑每一座都是国宝中的国宝,但它们能保存下来,更多的是一种侥幸。
唐代有成千上万座大型木构建筑,大部分毁于战火、雷击和自然朽坏。
这些建筑,每一座都凝聚着大唐工匠的心血和智慧。
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匠人们,用他们的双手建起了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万千宅院,建起了太极殿和大明宫的巍峨殿堂,建起了绵延数千里的官道和驿站,建起了横跨渭河和灞河的石桥木桥。
他们创造了整个东亚世界最辉煌的城市文明,但他们的名字和技艺,大部分都随着建筑的消失而消失了。
他前世每一次想到这些,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
而这一世,他有机会做点什么。
不是去保护那些注定会被历史淹没的建筑——他做不到。
但他可以保护那些技艺——把它们从师徒之间的口口相传中解放出来,变成可以被记录、被传授、被传播的知识体系。
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李逸尘把列着课程内容的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明天,他要去将作监,找阎立德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