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铜色的肌肤之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蜿蜒而过，那并非刺青，而是蛮裔一族血脉觉醒后自然浮现的战纹。
面容棱角分明，如同刀斧劈凿而成，颌骨宽阔，鼻梁高耸，一双竖瞳泛着幽幽的琥珀之色，内中偶尔闪过一丝兽性的凶光。
双耳较人族略尖，耳后各有一道弯月形的暗金骨刺，在明珠光芒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一头灰白色的粗发以兽骨簪束于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更添三分桀骜之气。
此人正是天堑鬼哭礁蛮裔战帅、啖鬼部族长——赤孤虹。
卸去斗篷的赤孤虹非但没有半分初入敌境的紧张拘谨，反倒神色不耐，粗犷的嗓音在洞府之中轰然炸开：
“你们这些人族修士，好不爽利！这边海要塞不是你谢无念的地盘吗？非要我弄得这般藏头露尾作甚，憋死我！”
言罢，也不等谢无念回话，径自施施然走到石案对面，盘膝坐下。
那等随意之态，仿佛这方洞府乃是他自家的议事大厅。
谢无念对其抱怨浑然不以为意，面上笑意不改，抬手将那盏早已斟好的灵茶向前推了推，声音温和而不疾不徐：
“赤孤族长，你我结盟乃是不传之秘，如何能不小心谨慎？但请饮杯我宗灵茶，润润心魂。”
赤孤虹低头扫了一眼面前那盏灵茶，碧翠如玉的茶汤中灵气袅袅升腾，茶香幽淡，沁人心脾。
他嗅了嗅鼻尖，眉头微皱，摇摇头便要拒绝：“我来你这可不是喝什么劳子灵茶的，况且……”
话未说完，谢无念已然截住了他的话头，手中动作不停，拈起茶壶，壶嘴微倾，灵茶如一缕碧色丝线般缓缓注入第二盏杯中。
“赤孤族长，在我们人族有句老话，叫入乡随俗。以茶待客乃是我人族之礼，岂可废之。”
他将茶壶放下，目光抬起，似笑非笑地望向赤孤虹，缓缓续道：“况且此茶来之不易，乃是我天海阁秘境特产四阶灵植灵韵古茶所出，百年方收一季。我以此茶诚心待客，就是不知赤孤族长是否同样抱有诚意而来。”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绵里藏针。
话说到这个份上，赤孤虹亦是听出了谢无念话中深意。
那竖瞳之中的兽性凶光微微一敛，盯着面前那盏碧翠灵茶看了一息，终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拈起杯盏，仰首一口饮尽。
“行，你的诚意，我赤孤虹领了。”
谢无念微微颔首，眸中笑意更深了几分。
二人自会面起便暗中交锋，言语之间刀光剑影，不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来得轻松。
赤孤虹言辞粗犷直白，看似处处占上风；可谢无念不疾不徐，以退为进，仅凭一杯灵茶便轻描淡写地压过了对方的气焰，将主客之势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
赤孤虹虽心头不爽利，却也并不恼怒。
说到底，他今日不远千里、以身犯险、深入人族要塞腹地，所求所图远比一杯灵茶的屈辱要宏大深远得多。
些许折面之事，他自是愿意承受。
须知，此前二人在鬼雾外的那场大战，在外人看来不分胜负，赤孤虹受了不小的伤，但谢无念亦是一回到要塞便即闭关，似乎也未讨到多少便宜。
可这些不过是二人展示给外人看的障眼法罢了。
在两人斗法的过程之中，赤孤虹便已同谢无念达成了某种约定。
而今，突生变故，使得赤孤虹不惜以身犯险，孤身来到人族的边海要塞之中。
同样，谢无念亦是担了天大的干系，改动要塞大阵的禁制节点，动用天海阁宗门秘宝遮蔽天机，方才将这位蛮裔战帅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入了自身洞府。
二人一个是人族金丹后期大修士、天海阁的覆海真人；一个是蛮裔啖鬼部的族长、天堑鬼哭礁的蛮裔战帅。
分属两族，各为其主，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但在各自所图的利益面前，仇敌亦可暂为盟友，暗结盟誓，各取所需。
这才有了今日之会。
结束前期的暗中争锋后，赤孤虹双臂环胸，微微前倾身躯，“谢道友，按照你们人族入乡随俗的说法，这样称呼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谢无念闻言轻笑一声，眉梢微扬，笑意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自是当可，赤孤族长倒是妙人一个。可惜你我分属两族，否则定要交你这个朋友。”
赤孤虹摆了摆手，语气坦然：“谢道友过奖了。朋友固然难成，但我等此前约定，还是可以一谈的。”
“自是如此。”
谢无念微微颔首，“那便请赤孤族长说说，这般急切地来我洞府中会面，目的何在？”
赤孤虹也不卖关子，竖瞳微眯，声音沉了下去：“你可知为何你人族大部都占据了整个孤星海，王庭祖地却迟迟未有动静？明明天堑鬼哭礁上的蛮裔主力俱已撤走半数，可仍旧没有发动攻势？”
谢无念抬起茶盏，轻啜一口，眸光微微闪动：“愿闻其详。”
“我族一位在王庭祖地值守的族人暗中传来消息，两域大战结束后，王庭祖地供奉的圣兽婆娑罗，有突破五阶之迹象。此时正蛰伏蓄势不出，等待突破良机！”
洞府之内，明珠暖光依旧柔和，茶炉青烟依旧袅袅，可空气却在这一句话落下之后骤然凝滞。
赤孤虹紧紧盯着谢无念的面庞，继续说道：“也是因此，无论是圣王也好，还是大祭司也罢，尽皆达成共识，暂缓攻势，守住罗刹海域的五域之地，搜罗一切可助力圣兽突破之物。”
“待其成就妖皇之后，便统御域内妖兽，攻伐失陷之地，再而攻入人族海域，占据两域之地！”
此言既出，谢无念手中那盏白玉茶杯的杯沿处，隐有一丝极细微的颤动。
五阶妖皇，这四个字的分量，重若万钧。
四阶妖王已然是金丹层级的存在，而五阶妖皇，那是元婴级数的恐怖存在。
一旦蛮裔手中握有一尊五阶妖皇，整个战局都将被彻底颠覆。
谢无念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但莫说他人，便是他自己也清楚，方才那一瞬间心神的震荡，绝非做作。
他对蛮裔一族始终按兵不动一事，心中早已存疑已久，今日得赤孤虹这番告密，却是茅塞顿开。
唯有这般，才能解释蛮裔为何在孤星海失陷大半的情况下仍旧不急不躁，仅仅在孤星海、天堑鬼哭礁做严防死守姿态，既不反攻，亦不求和。
它们不是不能打，而是在等。
等圣兽婆娑罗一朝破境，便是反攻倒算之时。
谢无念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望向赤孤虹，声音不疾不徐：“赤孤族长亦是蛮裔一族，为何要将此等大秘告与在下？”
赤孤虹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阴鸷：“我啖鬼部虽是蛮裔，却早已自成一派，不同那些归附王庭祖地统治下的部族一般。”
“况且，我部与那圣王所属的仆固部族积怨已久。若是真令其得偿所愿，恐怕征伐人族海域之后，下一个便是轮到我啖鬼部了。”
此言虽有几分牵强，但谢无念亦不深究，盟友之间有所保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他所在意的，从来不是赤孤虹为何要告密，而是这桩密报的真伪，以及如何利用。
片刻沉吟后，谢无念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沉重：“即便我人族已在孤星海站稳脚跟，但想要攻破贵族防线，阻止那圣兽婆娑罗突破，恐怕亦是要经年累月方可能达成。”
“更不提在此过程中，贵族是否还有其他反扑手段。一旦战事遭挫，恐将陷入僵持之态。此中缘由，赤孤族长应该不会不知晓吧。”
赤孤虹闻言，面孔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笑意，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朝着洞府外某个方向虚点而去。
“我既来此，自是有所应对。”
赤孤虹的竖瞳中精光暴涨，声音如沉雷般在洞府之中回荡：“天堑鬼哭礁，送于你了。有了此处两域交界要冲之地在，往后深入罗刹海域中，直抵王庭祖地，可谓畅通无阻。”
他身躯微微前倾，那双琥珀竖瞳直视谢无念的双目，一字一句问道：“不知，谢道友可敢应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