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多美元。
按八〇年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将近七万块。
而江南厂一个六级钳工的月工资才六十二块五。
这一笔授权费,够全厂几百号工人发整整一年的工资。
“周先生,法那科的定价策略是全球统一的,并非针对贵厂。”山崎微微一笑:
“数控系统是极其精密的工业产品,需要数十年的技术积累。法那科从五十年代开始研发数控系统,到今天已经将近三十年。这笔授权费,本质上是对我们近三十年技术积累的合理回报。”
“当然,”说到这,山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
“我们很欣赏中国工程师的学习精神。最近这段时间,我在贵厂调试设备,也接触了不少贵方的技术员。他们的勤奋和热情,让我印象深刻。”
“但热情是一回事,技术积累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一出来,在场的中国人都沉默了。
山崎却仿佛没有察觉他自己的失言,继续说道:
“所以法那科总部在收到我们反馈之后,特意授权我向贵厂提出一个合作方案。”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英文文件,双手递到周永年面前:
“除了购买标准授权包之外,法那科愿意向贵厂提供更深层次的技术合作。我们可以派驻工程师长期指导,甚至可以考虑转让部分源代码。”
周永年接过那份文件,正打算翻开看看,却见山崎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而这更深层次技术合作的前提是签署长期服务合同。服务费是八万美元。合同期五年起签。签得越长,折扣力度越大。”
车间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年费八万美元,加上自由曲面加工授权包的四万五千美元和设备的十万多美元,为了这台设备,江南厂要一次性掏出将近二十三万美元。
而按七九年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将近三十八万。
这无疑是一笔天价巨款。
山崎继续推销道:
“周先生,我理解贵厂的顾虑。但请相信,这笔投入是值得的。日本造船业从五十年代开始引进数控技术,也走过很多弯路。我们花了将近二十年才建立起完整的技术体系。如今,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自动化造船系统。”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台龙门式数控切割机:
“这台设备,只是这个庞大系统的冰山一角。没有法那科的技术支持,它永远只是一台只能切矩形的简单设备。但有了我们的技术支持,它可以变成全世界最先进的数控加工平台。”
顿了顿,他补充道:
“我们愿意帮助中国的同行,让你们少走弯路。如果这次合作能成,以后法那科愿意优先和贵厂合作,在不违反巴统禁令的前提下,我们可以给贵厂提供更多、更优质的技术服务。”
二十年的差距,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技术积累,这就是日本人敢狮子大开口的底气。
“谢谢山崎先生的好意。”周永年随手把那份文件搁在工作台上,说道:
“不过这件事情,我们需要讨论。”
“当然,”山崎笑着点点头,“法那科的大门随时为贵厂敞开。如果贵厂有意向,可以随时通过我们在BJ的办事处联系我们。”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不过,周先生,我建议你们尽快做决定。这套合作方案是有时间窗口的。如果贵厂在技术上做出一些不恰当的动作,影响了设备的正常运行,法那科有权中止一切后续服务。”
“谢谢山崎先生提醒。”
山崎点点头,转身收拾工具箱。
那个年轻助手也把产品手册和那些资料收进了公文包。
“那么,今天的调试就到这里。”山崎朝周永年微微欠身:
“周先生,感谢贵厂的接待。期待我们的合作。”
周永年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山崎先生,这边请。”
他把山崎送到车间门口。
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已经等在原地了。
山崎朝周永年微微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车间。
周永年站在门口,望着那辆丰田皇冠远去的方向,忽然开口骂了一句粗话。
“几十万美元。”周永年转过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摇头:
“这台床子买回来已经花了十几万美元,他一张口又要我们十几万美元,想得真美。”
徐济琛就站在他旁边,闻言也叹了口气。
他是交大的教授,可此刻也只是苦笑了一下,显得有些无力。
“小陆,”周永年走到陆怀民身边,抬起眼看着他,“你刚才让人在后面采集信号,有收获吗?”
陆怀民闻言点了点头。
“有一点。”他说,“先看看采到了什么。”
……
研究了一天的示波器信号后,傍晚时分,陆怀民对周永年说:
“周总工,今天采的信号很关键,法那科这套系统对外接设备的通信协议,我们大概摸到了门道了。但要真正破开那个加密模块,光靠采信号还不够,我需要再想一想,明天再向您汇报。”
当天晚上,江南厂招待所。
陆怀民开始复盘今天的技术要点,整理思路。
他先是把今天上午系统的上电自检波形、基本操作的通信时序仔细研究了一下,接着又翻开笔记本,结合着前前后后的分析,开始思索具体的策略。
日方的加密确实很强。
根据这几天对信号日志的分析,自检时会对ROM区做完整性校验,任何改动都会触发锁死;通信协议里有复杂的握手序列,像一把结构精巧的密码锁。
但陆怀民知道自己有一个山崎乃至所有日本专家做梦也想不到的优势。
他知道一个在1980年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漏洞。
在System 6M的硬件架构中,系统上电自检完成后、正式进入用户操作界面之前,CPU会短暂地释放总线控制权,等待外接设备响应。
这个时间窗口只有不到两百毫秒。
陆怀民知道,在后世,这种“上电自检窗口期漏洞”是早期嵌入式系统的经典缺陷,直到九十年代才被安全研究人员系统性揭露。
而现在,在一九八〇年,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武器,成为他破解数控系统的契机。
陆怀民的思路很简单,他打算写一段汇编程序运行在数控机床的外接计算机上,在监测到数控系统自检通过的电平跳变后,于一百八十毫秒内发送一段精心构造的“伪协处理器应答序列”,诱使CPU将运动控制总线的裁决权移交给外接设备。
一旦接管成功,事情就简单了。
锁死在ROM里的后处理程序会被彻底绕过。
割枪将直接由外接计算机上自研的CAM编译器指挥。
理论上完全可行。
但在一九八〇年,一百八十毫秒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