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歇下来。
梁维山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走到众人面前。
“各位专家,各位同志,”梁维山说,“演示大家都看到了。咱们换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议一议。”
他侧过身,朝车间一侧的通道指了指:
“309厂的同志已经把会议室准备好了。诸位这边请。”
专家们闻言,这才从机床旁挪开步子,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会议室离车间不远,穿过一个走廊就是了。
会议室还算宽敞,里面两排长条桌,能坐四五十号人。
梁维山招呼众人落座。
几位学部委员被让到了主位附近,而陆怀民和周永年也被安排挨着学部委员落座。
等众人坐定,梁维山开始主持会议。
“同志们,今天这件事,无疑是激动人心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首先,我代表六机部科技司,向陆怀民同志,向江南造船厂的周永年同志,向科大的课题组,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你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带头鼓了几下掌,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梁维山接着说:
“但感谢的话先放一放。今天把各位老专家请来,不只是为了验证一项技术成果。更重要的是,我们要一起拿个主意,我们需要评估它的价值以及我们该如何利用这项技术。”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说道:
“我这里有一组数字。是部里这几年来陆续统计的,不一定完全精确,但大差不差。”
他翻开文件,继续说道:
“根据我们和一机部的数据,截至今年,也就是一九八〇年,全国通过各种渠道引进的各类数控机床,总数大约在四百台左右。”
“其中日系的,法那科、三菱这些,占了大约六成。剩下的四成,是欧美和苏联东欧的。这四百台设备,分在全国几十家重点厂矿和研究所,从造船到造飞机,从汽车到导弹,每一台都花了大价钱。我们手里能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在座的每一位都清楚,这四百台设备,每一台都来之不易。
那是在外汇极度紧缺的年代里,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有的厂为了引进一台数控机床,全厂上下勒紧裤腰带过了好几年苦日子。
梁维山说着,又将文件翻过一页。
“可这四百台设备里,绝大多数,都存在和江南厂那台System 6M类似的加密限制。我们粗略算过一笔账。如果这四百台设备,一一向原厂购买完整授权,按日方、德方目前的报价折算,我们大约需要耗费多少外汇,大家想过没有?”
他竖起三根手指。
“超过三亿美元。”
三亿美元。按一九八〇年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将近五亿。
而彼时,全国一年的外汇储备也就几十亿美元上下。
这四百台机床的授权费,抵得上几十个大中型企业一年的全部利润。
更别说,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卖。
巴统的禁运清单摆在那里,有些核心技术,你出钱人家也不给。
“所以,”梁维山放下文件,郑重地说道:
“陆怀民同志这项成果的价值,不用我多说了。在座的每一位,心里都有一杆秤。”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沈阳机床厂的一位高工开口道:
“确实,这个办法,要是能在全国推开,那就是给咱们国家的机械工业,省下了一座金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光是省钱。更重要的是,从CAM系统到后处理是数控加工的核心。这条路,是咱们数控技术实现自主不可绕过的必经之路。它的价值,怎么说都不为过!”
首都机床厂的总工接话道:
“冯工说得对。钱的事,是可以算的账。可有些账,算不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附和声。
几位来自其他部委的专家也纷纷发言,有说这成果应该尽快报科委评奖的,有说应该组织全国培训推广的,也有建议立刻对国内所有进口机床进行全面摸底排查的。
“我说两句。”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家抬了抬手,等大家都静下来,才继续说道:
“陆怀民同志这个办法,我的意思是,必须马上报有关部委,以最快的速度向全国有进口机床的重点厂矿推广,尽快实现对那些机床的进口接管控制,并以此为契机,尽快推动数控技术的完全国产化的进程。”
“推广是要推广,但得有个章法。”首都重型机器厂的一位高工接过话来:
“我建议,把这套技术定一个代号,所有相关文件、培训教材,全按这个代号管理。这样一来方便归档,二来也利于保密。”
这个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赞同。
“叫什么名字好呢?”有人问。
会议室里一时七嘴八舌。
有人说叫“长城”,因为它是工业的脊梁;
有人说叫“东风”,寓意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破浪前行;
还有人提“昆仑”,说这是技术领域的一座高峰。
每个名字提出来,都有人赞同,也都有人摇头,觉得不够贴切,或者不够响亮。
最后还是宋老开了口。
“叫海燕吧。”宋老抬起眼,望向窗外。外边似乎正好有一群燕子在厂房上空盘旋。
“高尔基的《海燕》,你们读过没有?。‘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暴风雨要来的时候,海燕不躲,而迎着暴风雨而上。我们搞技术攻关,也要有这股劲头。”
“一直以来,西方对我们搞技术封锁,巴统的禁运清单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可我们躲了吗?没有。我们从一穷二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股迎着风浪往上冲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