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下旬,309厂技术评估圆满结束。
持续两天的评审会,十几位国内顶尖专家从各个维度对“海燕八零”工程进行了逐项审查。
最终结论全票通过,项目转入继续攻关和全国推广阶段。
散会那天下午,专家们陆续登车离开。
宋老却没有急着走。
他的秘书小周已经把行李拎上了车,又折回来,站在会议室门口轻声提醒:
“宋老,车备好了,咱们是直接回院里,还是——”
“不急。”宋老拄着拐杖站起来,“陪我在厂区里转转。”
小周一愣,连忙上前扶住他。
两人沿着厂区的煤渣路慢慢走。
九月的燕山,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远处的龙门吊在夕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车间里隐隐传来机床的嗡鸣声。
宋老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树下有几块废弃的水泥墩子,上面刻着模糊的字——“一九六三·三线建设纪念”。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忽然开口:“小周,你听说过三线建设吗?”
“听过一些,课本上——”
“课本上讲不全。”宋老摇摇头,指着那群山环抱中的灰色厂房:
“六三年,为了应对国际形势,国家决定把国防工业的核心力量迁到内陆。309厂就是那时候建的。苏联专家撤走以后,我们连一块合格的伺服电机控制板都做不出来,就窝在这山沟沟里,从头啃。那批人里,很多人到退休都没出过这座山。”
“所以,今天看到海燕八零工程的突破,看到还有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我很开心。可惜很多老伙计,已经看不见了。”
小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宋老却自己笑了,把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行了,不说了。走吧,送我去清华。”
“现在去清华?”小周闻言一愣,他看了一眼天色,“宋老,从这儿到清华得两个多小时,到了天都黑了——”
“天黑怕什么?”宋老已经转身朝吉普车走去:
“好久没回去了。趁今天心情好,回去看看。”
吉普车驶出309厂大门时,天色还亮着。
出了厂区,窗外的景色渐渐从荒山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城郊的厂房和烟囱。
宋老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小周从前排回过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
“宋老,您突然回清华,是有什么事吗?”
宋老没有睁眼,只说了两个字:“见人。”
“见谁?”
“陆怀民。”宋老补充道:
“他还在309厂还有些后续的工作,估计明天才能走。你今晚或者明天一早给他挂个电话,就说我在清华等他。不急,等他忙完了再来。”
小周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纳闷。
要知道,宋老名义上还挂着清华的教职,但这些年,他的精力大多放在了科工委那边的几个重大专项上,清华这边的办公室一年到头也用不上几回。
系里的年轻教师想见他一面,得提前好几天预约,还不一定能排得上号。
要说宋老特意去清华特意见谁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宋老现在做的很多项目都是涉密的,进出一趟也比较麻烦。
但关键是,评审会开了两天,宋老和陆怀民见面的次数不少,该说的不都说完了吗?
何必再多跑一趟清华再见一面?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低声对司机说了句“直接去海淀”。
车子驶入清华西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梧桐树掩映下的校园安安静静,路灯把树影投在红砖墙上,偶尔有一两个学生骑车掠过。
值班的老校工看见那辆挂了军用牌照的吉普车先是一愣,等看清从车里下来的人时,连忙站起身来。
“宋……宋先生?!”
“老陈,好久不见。”宋老笑着朝他点点头。
“您现在回来,要去办公室吗?”老校工说,“那间办公室可是一直给您留着,每周打扫一次卫生……”
“今天太晚了,不进去了。”宋老摆摆手,“你帮我看看,招待所还有空房间没有?我们住一晚。”
“有有有!您稍等,我这就去安排!”老校工转身小跑着去了。
……
第二天一早,小周便按宋老的吩咐,给309厂那边挂了加密电话。
陆怀民在309厂的事情也接近尾声,他这次来首都,还打算参加银河2.0的讨论会,正好宋老邀请,他便临时改了行程,先去了一趟清华。
与此同时,宋老回清华的消息,也在精仪系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八点刚过,系主任周玮镛急匆匆赶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把宋老那间闲置多年的办公室再打扫一遍,自己则整了整仪表,准备去见宋老。
他也是清华出身,宋老当年给他上过一门精密机械设计课,说起来算是宋老的正牌学生。
“周主任,宋老这次回来,是不是系里有什么大动作?”有年轻教师凑过来打听。
周玮镛摆摆手,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宋老这些年挂的是清华的教职,可实际上早就不参与系里的日常工作了,手上的几个重大专项都是在科工委那边忙活。
他突然回来,也没打个招呼,确实有些不同凡响。
收拾停当,他刚走出门,迎面就碰上了系副主任刘德章。
“老周,听说宋老回来了?”刘德章也有些疑惑,“是不是系里有什么大动作?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也不清楚。”周玮镛摇摇头,脚步没停,“人昨晚到的,住招待所,我正要去见他。”
刘德章跟上他的步伐,两人并肩下楼。
楼梯上又碰见了几位系里的教授和青年教师,大家听说宋老回来了,都免不了多问两句。
精仪系这些年,宋老算的上“镇系之宝”了,可这位老先生常年不露面,年轻一点的教师甚至只在系史展览的照片墙上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