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飘着醋和酱油的香气,大师傅手一抖,卤子浇得满满当当,油泼辣子红艳艳铺了一层。
马烽端着搪瓷缸子坐对面,吸溜了一口刀削面,含糊不清地说:“对了,还有个事儿。下个月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你也得参加。这帮年轻人里头,好苗子不少,你得给人鼓鼓劲。”
周旭挑了一筷子面,点点头:“行,我记着。”
“别光记着,”马烽瞪他一眼,“到时候让你发言,你别又推三阻四的。你现在是作协副主席,又是茅奖得主,年轻人都拿你当标杆呢。”
周旭笑了笑:“书记,你真是不管柴米油盐,不知道我多累啊!!”
“行行行,你这小子架枪带炮的,我可是和张光年讨来了不少的学问,你说说你想要什么吧?”
标杆不标杆的,他心里有数。这几年文坛热闹得很,先锋派、寻根派、新写实,各路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周旭已经不太顾及这些东西了,毕竟他已经走到头了。
属于军旅最高山峰了。
他说道:“对了,我们海马不是成立了编剧中心吗?文联那边,希望您帮我们说说话,让我们的人尽量安排安排搞一个编剧联合协会?!”
“这……主席是你,我就干,这些人我可难的管!!”
周旭点点头:“行,我找人管。”
——
九月的BJ,天高气爽。
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在作协礼堂开了幕。
周旭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站在台上主持会议。他今年三十二岁,往台上一站,腰板挺直,声音清亮,既不端架子也不含糊,几句话就把会场气氛带起来了。
台下坐了黑压压一片人,都是全国各地选上来的青年作家骨干。
陈忠实坐在第三排,黑瘦的一张脸,手里攥着个笔记本,话不多,眼神很沉。他刚从陕西过来,《白鹿原》写了快三年,还在磨。旁边是贾平凹,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正低头和旁边人小声说着什么。
余华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年纪轻,三十出头,剃着板寸,眼神锐利得很。他这两年《十八岁出门远行》《现实一种》接连出来,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
郑万隆、王安忆、铁凝……一帮在文坛上已经叫得响名字的人,这会儿都安安静静坐在台下。
会议中间茶歇,人呼啦一下散开来,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抽烟聊天。
周旭刚从台上下来,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周主席,久仰久仰!”一个山东来的作家先递了根烟,“我可喜欢你那《亮剑》了,写得真提气!”
“客气了,”周旭接过烟,自己点上,“叫我周旭就行,别主席主席的,听着生分。”
旁边又凑过来几个,都是各地来的青年作家,七嘴八舌地搭话。
陈忠实也走了过来,话不多,就握了握手:“周主席,我是陕西的陈忠实。”
“陈老师,我知道你,”周旭笑了笑,“你的《初夏》写得好,扎实。”
陈忠实眼睛亮了一下,没料到对方居然看过自己的作品,憨厚地笑了笑:“瞎写,瞎写。”
贾平凹也过来了,文绉绉地拱了拱手:“周主席,久闻大名。我是陕西作协的贾平凹。”
“平凹老师的商州系列我都看过,”周旭说,“有味道,乡土气里带着灵气,一般人写不出来。”
几句话的功夫,周围围的人越来越多。
余华挤了进来,直截了当,开口就问:“周老师,我一直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
“第四届茅奖,你怎么没报作品?”余华盯着他,“按说《亮剑》之后,你新长篇也该有了吧?以你的资历,报上去十有八九能中。”
这话一问出口,周围顿时静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旭身上。
这也是在场不少人心里的疑问——周旭如今是作协副主席,又是上一届茅奖得主,正当年,风头正劲,这一届怎么悄无声息?
周旭抽了口烟,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哦,我这一届不参评。”
“为什么?”余华追问。
周旭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评委会那边缺人,马烽书记让我过去帮忙。我就坐评委席上,给大家把把关。”
……
空气安静了两秒。
旁边几个青年作家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什么。
坐评委席。
给别人把关。
这话听着客气,可琢磨琢磨!!人家三十出头,已经站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去争奖的,是去给别人评奖的。
陈忠实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又打量了周旭一眼。他比周旭大了快十岁,写了半辈子,到现在连茅奖的门槛都还没摸着。人家倒好,奖拿过了,评委也当上了。
贾平凹推了推眼镜,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在陕西也算名头响当当的,可跟眼前这位一比——人家不光写得好,还年纪轻轻就坐到了作协副主席的位置上,连茅奖评委都当上了。
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郑万隆在旁边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周主席你这可太气人了。我们这帮人还在琢磨怎么能混个提名,你都当上评委了。人比人,气死人啊。”
郑万隆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爆出一阵低低的笑。
周旭也笑,摆了摆手:“郑老师你可别拿我开涮,我这是赶鸭子上架,马烽书记点名,我能不去?真坐到评委席上,手心也冒汗。”
“冒汗?“余华挑了挑眉,一脸不信,“我看你坐得稳得很。“
正说着,人群后头有人拨开一条道儿,王安忆走了过来。她穿了件素色的衬衫,头发随意挽着,走到周旭跟前也不客套,抬手就拍了拍他胳膊:“我说怎么找不着你,原来躲这儿被人围了。“
周旭见了她,神色明显松快了些,往旁边让了让:“安忆姐,你怎么也过来凑热闹。“
“我不来怎么听着新鲜事啊?“王安忆扫了一圈周围的人,似笑非笑,“茅奖评委,周副主席这是步步高升啊,以后我们这帮人写东西,是不是得先过你这关?“
这话带着点揶揄,又是从王安忆嘴里说出来的,周围人都跟着笑。
周旭无奈地摇了摇头:“别人挤兑我也就算了,连你也来?“
“我这是实话实说。“王安忆抱着胳膊,一本正经,“以后投稿我直接寄你办公室,走个后门,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