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自强跟进去打下手,洗菜切菜的动作很熟练。
宁虹蹲在管护站门口的台阶上,目光落在小九身上,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喜爱。
小九蹲坐在台阶旁的青石板上,尾巴优雅地绕过前爪,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一身漆黑的皮毛在高原通透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缎子般的光泽,没有一丝杂色,干净得不像一只刚从长途旅行中下来的猫。
宁虹试探性地伸出手,在距离小九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停住,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地面,嘴里发出轻柔的逗弄声。
小九转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躲开,也没有凑近,只是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允许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宁虹的手指触到光滑而温暖的皮毛时,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睛发光,压低声音兴奋叫唤。
“手感好好!”
林长野带着杨奇在管护站的两栋小楼里走了一圈,熟悉环境。
办公兼生活的主楼一共三层。
一楼是会客室、厨房、餐厅和储藏室,二楼是宿舍,三楼是一个小型图书角和一间配备了电脑和卫星网络的数据室。
另一栋副楼则承担着管护站的核心功能。
一层是工具间和设备仓库,停放着一辆山地摩托和几辆自行车,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巡护装备。
二层则是几个不同功能的房间。
林长野推开副楼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侧过身让杨奇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墙面刷着白色的涂料,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
房间一侧是一排不锈钢制的隔离笼舍,笼舍内铺着干净的干草,角落放置了水盆和食盆。
另一侧则是一张简易的手术台和药品柜,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兽用药品和医疗器械。
在其中一间隔离笼舍中,杨奇看到了一只蜷缩在干草堆里的小熊猫。
它的体型比成年小熊猫小了一圈,毛色有些黯淡,右后腿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色药渍。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抬起头,警惕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将脑袋埋进了蓬松的尾巴中。
林长野站在笼舍旁,介绍道,“这只小熊猫是上周汪力巡山的时候发现的,右后腿被捕兽夹夹伤,骨头没事,但软组织损伤比较严重,我们给它做了清创缝合,目前恢复得还可以。”
“再观察一周左右,如果伤口没有感染迹象,就可以考虑放归了。”
杨奇蹲下身,透过笼舍的栅栏,仔细观察了一下小熊猫的状态。
呼吸平稳,眼神虽然带着警惕,但没有那种病态的涣散和萎靡。
伤口包扎规范,笼舍内的环境卫生条件也达标。
杨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跟着林长野走出了隔离室。
熟悉完管护站的环境后,杨奇在二楼的宿舍区安顿了下来。
他和汪力被安排在同一间宿舍。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摆放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
上铺堆放着一些杂物和个人行李,下铺铺着干净的床单和被褥。
窗户朝东,采光不错。
窗外能看到对面山坡上层层叠叠的绿色树冠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
林长野和方自强住在隔壁的房间。
宁虹是站上唯一的女性,单独住在走廊尽头的那一间。
安顿下来之后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白天,杨奇有时会跟着汪力在管护站周边的林间小道上散步巡护。
有时会坐在三楼的图书角翻阅管护站收藏的本地动植物图鉴和历史巡护记录。
有时会和林长野在办公室里泡上一壶茶,聊一些关于野生动物保护和生态修复的话题。
在跟随宋春芳学习的这段时间里,杨奇系统地学习了野生动物学、动物心理学、动物行为学、生态学以及兽医基础等相关领域的知识。
虽然他的本科专业是计算机科学,属于半路出家跨入这个行业,但在名师指导和自身努力的共同作用下,杨奇对这些学科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深度和广度。
在和管护站四个人聊天的过程中,无论是谈到某种植物的分类特征,还是分析某种动物的行为模式,亦或是讨论某种伤病的最佳处置方案,杨奇都能信手拈来,言之有物。
方自强对此感触最深。
一次晚饭后,几个人坐在餐厅里闲聊,杨奇无意中提到了几种高山杜鹃在怀阴山地区的分布规律和花期差异,顺带分析了一下气候变化对它们开花时间的影响。
方自强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杨园长,我之前看过你的履历,知道你本科是学计算机的。”
“工作之后才跨界转到动物和生态方向,边工作边读研,还发表了两篇论文。”
“一篇国内核心期刊,一篇国外核心期刊。”
“仙来动物园更是被您经营成了全国闻名的样板。”
“我以前觉得这可能主要是因为您有名师指点,有宋院士那样的老师带着,起点比别人高。”
“但这几天跟您接触下来我才发现,名师指点固然重要,但您本身要是没有那个实力,再厉害的老师也教不出来。”
“过奖了。”杨奇谦虚笑了笑。
林长野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怀念的味道。
“说起宋老师,我很多年前在一次全省林业系统的培训会上,听过她一堂课。”
“讲的是野生动物栖息地破碎化的问题和对策。”
“那堂课我到现在还记得,宋老师讲课不绕弯子,条理分明,句句都在点子上。”
闻言,杨奇笑道,“这么说起来,我们算是师兄弟了。”
林长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拍了一下大腿,“对对对,这么说也没错。虽然我没正式拜在宋老师门下,但听过她的课,也算是有师徒之谊了。那杨园长,以后我就叫你一声师弟了?”
“林师兄。”杨奇笑着接了一句。
“哈哈哈……”
餐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蹲在窗台上的小九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将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杨奇来到夹子沟已经第七天。
这天夜里,天色从傍晚开始就阴沉了下来。
浓密的云层从山脊线的方向压过来,将原本还透着最后一抹亮光的天空彻底遮蔽。
晚上九点多钟,第一滴雨水落了下来,打在管护站二楼的窗玻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紧接着,雨势迅速加大,从稀疏的雨点变成了密集的雨线,从雨线变成了倾泻而下的雨幕。
雨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而持续的哗啦声,顺着屋檐汇聚成一道道水帘,落在楼下的水泥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杨奇躺在宿舍的下铺,手里翻着一本从图书角借来的《怀阴山维管植物检索表》,听着窗外密集的雨声。
忽然,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紧接着是林长野接起电话的声音。
“喂?汪力?……什么?……你别急,你慢慢说……你在哪个位置?”
“……好,我知道了,你待在那里别动,我们马上过来!”
林长野的声音从最初的平稳迅速变得紧张起来。
紧接着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衣柜门被打开的声音,以及林长野对方自强说的一句“快起来,汪力出事了”的急促话语。
杨奇放下书,翻身坐起,穿上外套和鞋子,推开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林长野正将一件雨衣往身上套,方自强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手电筒,脸上带着刚被叫醒的惺忪和紧张。
林长野看到杨奇出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急促地说道,“杨园长,吵到你了?汪力白天进山巡林,本来今晚住在山里的小木屋里,结果天黑之后他救了一头受伤的鬣羚,在救助过程中自己摔伤了,腿动不了,被困住了。我和小方得赶紧过去一趟。”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房门也打开,宁虹探出头来,看向杨奇这边,头发有些凌乱。
“林站长,出什么事了?”
“汪力在山里受伤了,我和小方去接他。”
林长野简短地交代了一句,对宁虹说道,“小宁,你留在站里,把急救箱准备好,再把二楼隔离室的取暖器打开,等我们把人接回来。”
宁虹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去穿外套。
林长野拉上雨衣的拉链,正要下楼,杨奇开口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林长野的脚步顿住,转过身,看着杨奇,正色道,“杨园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天黑下雨,山路不好走,你对这边的地形不熟悉,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没法跟宋老师和你们仙来那边交代。”
“你们对地形熟悉,但天黑下雨,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杨奇语气平静,“我在东华也经常进沧山,夜路走过不少,不会拖你们的后腿。时间紧迫,先出发再说。”
林长野沉默了两三秒,不再犹豫,点头道。
“好。那就一起走。小方,多拿一把手电筒。”
杨奇转身回房间,拿起一件挂角落的干净雨衣穿上,出门接过手电筒。
三个人在密集的雨幕中离开了管护站,沿着通往山林深处的小路,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
雨夜的山林,与白天判若两个世界。
三支手电筒的光柱,在密集的雨幕中艰难地切割出有限的视野,光线打在湿漉漉的树叶和岩石上,反射出零碎而散乱的反光。
脚下的山路在雨水的浸泡下变得松软而湿滑,每一步踩下去,鞋底都会陷入半指深的泥浆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拔出来时需要多用不少的力气。
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不停地往下淌,在眼前形成一道持续的水帘。
每隔几秒就需要抬手抹一把脸,才能保持基本的视线清晰。
林长野走在最前面,对这条山路的熟悉程度,让他即使在雨夜中,也能够凭借记忆和手电筒的光线找到正确的方向。
方自强跟在中间,呼吸有些急促,显然在这种路况下夜行对他来说是一项不小的挑战。
杨奇走在最后,手中的手电筒光柱稳定地照向前方,步伐平稳,呼吸均匀,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走得比林长野预想中要从容得多。
三人沿着一条被巡护人员常年踩出来的林间小径,向上攀爬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林长野在一棵横倒在路边的枯树旁停了下来。
掏出手机,打开之前和汪力共享的位置信息,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手电筒照向左前方一片坡度较陡的斜坡。
“汪力发的位置在那个方向,从这边下去,有一段不太好走的乱石坡。大家小心一点。”
话音刚落,正准备迈步,忽然感觉到了一些异样,下意识地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确认了一下。
雨势变小了。
不是错觉。
刚才还密集如帘的雨线,在短短一两分钟内迅速变得稀疏起来。
从倾盆大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小雨,从小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
然后,连那最后的毛毛雨也停了。
夜空中的云层虽然没有完全散开,但压迫性的厚重感明显减轻了不少,偶尔有几颗星星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光芒。
方自强也感觉到了雨停的变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有些意外地开口。
“雨停了?”
林长野也抬头看了看天,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多想。
山里的天气变化无常,上一刻暴雨倾盆下一刻云开雾散的情况虽然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收回目光,用手电筒照了照前方的乱石坡,率先迈出了步子。
“走吧,抓紧时间。”
杨奇跟在两人身后,面色平静,没有多说什么。
神识早已向外铺开,以他为中心,覆盖了周围近百米的范围。
在这个范围内,每一块岩石的棱角、每一棵树木的根系、每一条隐藏在落叶下的藤蔓、每一个可能潜藏着危险的坑洞和裂缝,都在感知中清晰呈现出来。
杨奇的脚步落在那些看似随意选择的落脚点上。
但实际上,他的每一步都避开了那些被雨水浸泡得松软的土层、被落叶掩盖的湿滑石块。
以及可能在负重状态下导致崴脚的凹陷和突起。
在神识的覆盖下,杨奇还提前感知到了前方十几米处一条盘踞在岩石缝隙中的竹叶青蛇。
这条蛇在雨停之后正缓慢地从缝隙中探出头来,三角形的头部在黑暗中微微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