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起来。
曾茂权坐在对面,安静喝着茶,没有催促。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杨奇将材料整理好,放回文件袋中,抬起头,看向曾茂权,正色回应。
“曾教授,您的计划我看完了。”
“我个人非常赞同这个研究方向,也认为仙来具备开展这项研究的基本条件。”
“不过,这件事情涉及到园区科研资源的调配和长期合作的框架设计,我需要和园区的几位主要负责人沟通一下。”
“这样,三天之内,我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闻言。
曾茂权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拄着手杖站起身,再次伸出手。
“好,那我就等你的消息。”
“杨园长,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你今天的态度让我觉得,我没有来错地方。”
“曾教授过奖。”杨奇笑着回应,“您能在退休之后还坚持做一线的研究工作,这份执着本身就值得我们这些后辈学习。”
寒暄了几句。
杨奇将曾茂权送出园区大门。
……
当天下午。
杨奇召集了安玉敏、冯建业、吴天鸣以及园区科研小组的几个骨干成员进行了沟通。
将曾茂权的研究计划和自己的想法,做了详细的说明。
大家的反馈总体上是积极的。
曾茂权的学术声誉和丰富经验,对于提升仙来园区的科研水平和行业影响力,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助力。
但也有几点实际的顾虑需要解决。
比如研究场地的具体安排、研究人员在园区内的活动权限、以及研究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属等问题。
杨奇让马晓玲将这些意见一一记录下来。
准备在给曾茂权答复之前,先将这些问题梳理清楚,形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合作框架。
……
三天后。
曾茂权再次来到了仙来。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位中年男子,据曾茂权介绍是他课题组的合作研究员,姓罗。
双方在会议室内落座,安玉敏和吴天鸣也一同参加了会谈。
桌上摆着茶水,气氛一开始还算融洽。
杨奇首先开口,将园区方面经过讨论后形成的合作框架初步方案向曾茂权做了说明。
方案的核心内容包括。
园区为曾茂权的研究团队提供必要的场地准入,以及基础数据支持。
研究周期定为两年,研究成果以联合署名的方式发表。
仙来园区享有研究成果在科普宣传和公众教育层面的优先使用权。
这套方案在杨奇看来,已经是在兼顾双方利益的基础上做出的合理让步。
曾茂权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
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杨园长,你们的方案我基本认同,但在研究成果的归属问题上,我有一个小小的修改意见。”
“您说。”杨奇直视曾茂权。
“我认为,研究过程中产生的所有数据,包括原始观察记录、影像资料、以及基于这些数据得出的分析结论,其所有权应当归属于研究团队。”
曾茂权的语气平和,措辞却毫不含糊,“园区方面可以提供场地和基础支持,但在数据的最终处置权上,研究团队需要拥有完全的自主权。”
“这样做是为了保证研究的独立性和学术纯洁性。”
杨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曾教授,你所说的‘完全的自主权’,具体是指哪些方面?”
曾茂权身边的罗姓研究员接过了话头,语气比曾茂权更加直接。
“就是说,园区方面可以使用这些数据进行内部的科普宣传和日常管理。”
“但如果涉及到公开发表、学术会议报告、或者向第三方机构提供数据,需要经过我们研究团队的书面授权。”
安玉敏的脸色一变。
杨奇和她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判断。
这个条件,已经不是普通的合作分歧了,而是在试图架空园区的数据主权。
杨奇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问道。
“曾教授,你的课题方向是亚洲猫科动物行为对比研究,那么在仙来园区,你主要关注的是哪些物种?”
曾茂权脱口而出,“主要是金猫!”
“哦,还有花豹。”
曾茂权补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掩饰住。
“相比花豹,金猫在国内的研究空白比较大,其行为学方面的系统观察数据,非常稀缺。”
“如果能在这方面取得突破,对整个学科的发展都会有重要意义。”
尽管曾茂权掩饰的快,但杨奇仍旧捕捉到了。
当即,不动声色,问道,“那华南虎呢?不在你的研究范围内吗?”
曾茂权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华南虎的项目你们做得很好,相关的数据积累想必也已经相当完善。”
“如果杨园长愿意共享一部分‘廉颇’的行为观察数据,作为我们对比研究的参照样本,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
杨奇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会议室陷入安静。
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到此刻。
杨奇已然完全明白了曾茂权的真实意图。
所谓的研究合作,核心目标根本不是什么花豹,而是金猫,甚至廉颇!
只不过,廉颇有国家林草局组建的专家组,一直在观察研究着。
重要数据只对国内核心机构共享,宋春芳这个新晋院士负责。
曾茂权想要在宋春芳眼皮底下捞好处,难度太大。
小金就不一样了!
小金只是仙来自己组建的团队在记录数据。
野生金猫幼崽出身,半饲养半放野的生活在杨奇身边。
相关内容还没彻底成形,只在园区做过部分科普教育,没有对外公布。
曾茂权不知从哪得知了小金的存在,于是动了心思。
借着研究花豹和金猫做为幌子,争取进入园区的权限,然后再以对比研究的名义,逐步索取小金的观察记录、行为数据和健康档案。
一旦这些数据到手,曾茂权完全可以抛开仙来,以他自己的名义独立发表成果!
而仙来除了得到一个“提供场地支持”的致谢署名之外,什么实质性的收益都得不到。
……
没有直接点破。
杨奇平静开口,“曾教授,金猫项目的所有数据,是仙来持有的核心研究资料,不属于可以对外共享的范畴。”
“廉颇的数据,更需要专家组的点头,仙来无法单独做主。”
“如果你的研究确实需要金猫的数据作为参照,我们可以探讨在联合署名的前提下,进行有限度的定向合作。”
“但前提是必须签订详细的数据使用协议,明确双方的权益边界!”
曾茂权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却比先前重了一些,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身边的罗姓研究员脸色也变得有些僵硬,目光在杨奇和安玉敏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会谈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但双方的分歧始终无法弥合。
最终。
这场会谈在表面客气,实则已没有回旋余地的气氛中结束。
马晓玲送走曾茂权和罗姓研究员。
安玉敏再也抑制不住,满脸怒容,厉色道,“太过分了!这个曾茂权根本不是来做合作的,而是冲着小金的数据来的。”
“以花豹当敲门砖,进门之后就想把小金的数据全部拿走,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吴天鸣摇了摇头,叹气道,“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真心想做研究的,毕竟曾茂权这个名字在学界确实有一定分量。”
“但今天听他提的那些条件,完全是一副要把仙来架空的架势。”
杨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然道。
“这种人,以后不必再打交道即可。”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杨奇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中宋春芳的名字,拨了过去。
宋春芳上周去了中原省,看望一个相识多年的好友,后者生病住了院。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听筒中传来宋春芳温和的声音。
“小奇……”
“老师,打扰了,是这样的。”
杨奇没有绕弯子,将曾茂权来访的前后经过,以及会谈中出现的分歧,一五一十地向宋春芳做了汇报。
过程客观,没有添加任何主观的情绪化评价,只是如实陈述了事实。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宋春芳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杨奇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冷淡和不屑。
“曾茂权这个人,小奇你不用再和他谈了。直接拒绝就行。”
杨奇挑眉,“老师,您对他有所了解?”
“岂止是了解。”
宋春芳回答,“曾茂权在学术界的名声,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但业内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早些年他在江北大学任教期间,就有过多次侵占研究生科研成果的先例。”
“学生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实验数据和田野调查记录,被他以‘课题组负责人’的名义拿去独署发表,学生在论文中连第二作者都排不上。”
“因为这些事情,曾茂权被告过不止一次,但都被他用各种手段压了下来。”
杨奇握着手机,安静听着。
“退休之后,没有了实验室和研究生来源,曾茂权就开始把主意打到外面的机构头上。”
宋春芳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曾茂权在找你之前,已经找过至少三家动物园和保护基地,都是以合作研究的名义去的。”
“开场白说得好听,说要填补学术空白、推动学科发展,但谈到最后无一例外,都是奔着对方的核心数据去的。”
“有两家被他拿到了部分数据,后来发表论文的时候,数据提供方连署名权都没有争取到。”
杨奇听到这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谢谢老师,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的。”
“小奇,你做得对。”
宋春芳欣慰道,“核心数据是一个研究机构的命根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交到不可靠的人手里。”
“曾茂权那边,你直接回绝就行,不用顾虑什么情面。”
“他要是敢在外面乱说什么,我来处理!”
“好的,老师。”
杨奇应了一声,又和宋春芳聊了几句家常,挂断电话。
将手机放在桌面,身体往后靠上椅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上扬。
学术圈的光鲜外表之下,藏着各种各样的人和事。
有些人披着学者的外衣,干的却是窃取他人劳动成果的勾当!
……
第二天一早。
杨奇亲自给曾茂权打了一个电话,语气平淡地通知。
经过园区方面的综合评估,认为目前的条件尚不具备开展合作研究的基础,因此决定暂缓合作计划。
曾茂权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平静地表示理解,挂断了电话。
没有争执,没有纠缠。
双方都以一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这次短暂的合作尝试。
但杨奇心里清楚,曾茂权的平静只是一种表面的风度,他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合作,而是那些没能到手的数据。
处理完这件事后,杨奇将精力重新投入到了园区的日常运营中。
曾茂权的插曲虽然让人不快,但也给杨奇提了一个醒。
随着仙来在行业内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类似的事情以后可能还会遇到。
保护好仙来的核心数据和研究成果,建立完善的科研合作审核机制,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