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日,纽约,布鲁克林。
《张纯如传》的开机仪式选在布鲁克林高地一栋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老公寓楼前。
这栋红砖建筑是张纯如生前在纽约写作时的旧居,临街的外墙上爬满了枯藤,铁艺防火梯从顶层一直垂到人行道边,在冬末的薄雾里泛着冷灰色的光。
派拉蒙的美术组提前一周进场,把临街几扇窗户的窗帘换成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款式。
这种窗帘都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产品,而是从格林威治村一家专门经营复古布料的店铺里淘来的库存货,每一匹布的织纹和褪色程度都经过了现场比对。
公寓入口处重新挂上了一块仿旧的黄铜门牌,上面刻着“张纯如”几个字。
这块门牌的字体是美术指导专门找了一位退休的纽约老铜匠按当年手工刻痕的拓印复刻的,铜匠本人就在离这栋公寓不到十个街区之外的地方开了大半辈子刻字铺,他说他还记得九十年代这条街上住过好些华人学生,只是从不知道其中一位就是后来写那本书的人。
所有的细节都到位,伊斯特伍德人虽然老了,但是眼光和要求却丝毫没有降低,对现场的每一个细节都异常认真,甚至可以说认真到有些偏执。
但任夏对于这位执拗的右翼老头却非常欣赏,毕竟这位在右翼影迷中声望卓著的老头这把年纪还能出山拍电影,本身就是对任夏最大的帮助。
派拉蒙的态度在最近这段时间好转了很多。
董事长布拉德·格雷穿着深灰色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区最前排,旁边是高级副总裁马克·埃文斯和几位从洛杉矶专程飞来的投资人。
埃文斯不时侧过身和布拉德低声交谈,两人谈话时偶尔会把目光投向正在和主创团队做最后确认的任夏。
他们的姿态比上次发布会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像是一种经过了重新校准之后的审慎。
理查德也来了,站在观礼区靠后的位置,和几个《国家评论》的老朋友点头寒暄。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暗格纹西装,银质领针别在衬衫领口,头发打理得比平时更整齐。
任夏从公寓门廊里走出来的时候,理查德主动迎上去伸出手,脸上挂着近来少见的舒展神态:
“理查德,感谢你的帮助。”任夏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电影能够顺利开机,你和派拉蒙的支持是决定性的。”
理查德微微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而克制,“这是你的电影,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埃文斯站在几步之外,和公关部门的一位负责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朝任夏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态度比上次记者会之前明显多了一层分寸之外的尊敬,他简单地介绍了今天到场的媒体情况:
右翼媒体的记者来得不少,福克斯新闻派了一个三人摄制组,布莱特巴特新闻网的文化板块主编亲自到场,《国家评论》和几家独立保守派播客的记者也都在媒体区架好了设备。
埃文斯特意提了一句,福克斯的那组人今天凌晨就从华盛顿开车过来了,路上花了将近四个小时,就是为了赶在开机仪式开始前占到最佳机位。
但左翼媒体一个都没有来。
“他们打算联合封杀你。”
埃文斯在介绍完媒体情况之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调补了一句,像是在谈论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他把自己在派拉蒙内部通过媒体关系渠道打探到的消息简要概述了一下:
上周几个左翼媒体的主编在一次例行的行业午餐会上商量过了,决定把任夏这个名字从所有版面上彻底抹掉。
不只是不报道他的电影,连和他相关的任何信息都不会再出现。
这不是冷处理,是物理删除,是让这个名字从所有左翼读者订阅的新闻源中永远消失。
这种封杀的逻辑并不复杂,却非常恶毒。
虽然短期内封杀任夏可能会让右翼媒体更加疯狂地追捧他,毕竟被左翼封杀在右翼眼里本身就是一枚荣誉勋章。
但长久来看,只要左翼媒体体系性地将任夏排除在公共讨论之外,任何和任夏合作的影视公司都必须面对一个不可回避的现实:他们的项目将会失去将近一半的媒体曝光渠道。
那些习惯了在左右两翼之间走钢丝的好莱坞制片厂,在面对这种抉择时,往往不会为了一个“外来者”去得罪占据文化话语权主导地位的左翼阵营。
即便这个外来者暂时受到保守派的热烈欢迎,但一旦右翼发现支持他需要付出的代价越来越沉重,比如被对手贴上“为中国站台”这个标签,他们就会开始悄悄往后退。
毕竟在美国舆论场上,对中国的偏见和敌意已经成了横亘在所有人心中的铁律。
任夏或许能靠自己的逻辑和口才在某个时间段内杀出一条血路,但他终究是个中国人。
中国人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你可以在战术上被借重,但你永远不可能被真正接纳进战略核心。
开机仪式的流程并不复杂。简单的红毯和乐队,以及小范围的合影和采访。
派拉蒙把仪式安排在公寓门口那段窄窄的人行道上,上面印着《张纯如传》中英文片名和开机日期。
吴越穿着戏服站在台阶上,头发拉直、眉形收细,身上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是服装组按照张纯如本人生前最常穿的一件衣服的照片复刻的,连袖口磨毛的位置都做了做旧处理。
濮存新和吕中分站她两侧,两人今天都没有化妆,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站在那里的姿态看起来不像演员更像父母。
吴越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她感谢了制作团队和合作演员,然后停下来朝街对面所有记者微微鞠躬。
“我会把她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她说,“不是演她,是替她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
台下闪光灯密集地闪了一阵,右翼媒体的记者团第一时间把吴越的这段话配上她的定妆照发回了编辑部。
发布会结束后,理查德在公寓楼后巷的临时休息区里单独找到了任夏。
后巷很窄,地上铺着零碎的鹅卵石,两侧墙上爬满了藤蔓的枯枝,偶尔有穿堂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布鲁克林冬季特有的那种清冽潮湿的冷意。
在巷口斜照下那道短暂而稀薄的光影里,理查德的表情显得比刚才发布会上沉郁得多,眉头皱得很深,嘴角那道惯常的矜持弧度今天几乎看不见。
“嘿,任,你下次来美国的行程能不能提前一些?我们可能需要你的一些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