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醒来的时候正是深夜。
他先摸摸脑袋,手掌触到缠满额头的绷带,绷带下面皮肤火辣辣地疼。
全身都疼,打着厚厚的绷带,委实说真不好活动,可他还是下意识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手臂在,腿也在,手指脚趾都能动。
“安啦,关键部位都还在,手脚健全就是有点失血严重。”有人说。
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点慵懒,语调平缓。
路明非脑海里的那根弦立刻绷紧,他想都没想一个翻身就要从床上弹起来做出应对的姿势……结果刚动胸腹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僵在床上。
绷带下面迅速渗出血来,殷红色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开。
这时候被风吹得扬起又落下的窗纱后面那个人走出来。
她走路的时候有奇妙的韵律,袅袅婷婷。
樱把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黑色的发丝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穿着紧身的黑色作战服,那衣服贴着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出细窄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
东京这座城市的夜间光火在她身后铺开,新宿的霓虹隔着玻璃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那些红蓝交织的色彩成了她的背景。
樱走到床边,把手放在路明非的额头。
她的掌心冰凉,那股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稍稍安抚了他因为剧痛和警惕而狂躁的心绪。
路明非喘着粗气,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脸。
他稍稍回忆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跟这女孩在一块……记忆破碎得像被砸过的镜子。
苏茜扑过来的身影,挡在他身前时溅起的血,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死侍,黑色的潮水般涌来。
路明非和那位最后那一下对轰几乎震碎了他的骨头,虽然苏茜帮他挡下了最致命的那一击但他还是受伤严重几乎死在那里。
最后是樱和她的龙从天而降在死侍的汪洋里杀出一条血路,竭尽全力把他从地狱口拽了出来。
“苏茜,苏茜呢。”
路明非忽然惊恐起来。
他顾不上疼痛伸手就去撕扯身上的绷带。
因为失血严重在他苏醒之前樱不得不找黑诊所给他输血,龙血被稀释导致他的力量下滑得厉害,连自愈能力都弱小了许多。
他撕扯的动作慌乱又用力,手指抠进纱布的缝隙里,刚结痂的伤口被扯开,血涌得更凶。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她……”路明非一边撕扯一边挣扎着要爬起来。
他的表情惶恐不安,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额头上渗出冷汗,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忽然那个床边的影子笼罩下来。
樱俯身抱住路明非。
她拥抱的姿势很用力,双臂环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按回床上。
路明非满脸的泪水,混着血污,那张平时总带着点惫懒或凶狠的脸此刻只剩下无措。
他睁大眼睛看着樱,瞳孔涣散无神,往日能够摧毁一切的暴力此刻却连推开这个女孩都做不到。
“没关系没关系苏茜已经安全了。”樱让路明非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轻轻抚摸怀中男人的脊背,动作很慢,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
她嗅到路明非身上的味道,消毒水和血腥气,还有那种像阳光晒过皮革的气息混在一起……她能听到这男人的心跳,急促又虚弱,也能听到他喉咙里压抑的、野兽般的哀鸣。
泪水滚落在樱的肩膀上浸湿了她作战服的布料。
樱心想虽然已经有那么多成就了,可这家伙仍还是个孩子啊。
原来大家都忽略了他的年龄。
路明非还在挣扎,但根本无法挣脱。
他睁大了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得像要断裂的钢缆,血液慢慢浸透每一根绷带。
窗外城区一片光明,远处新宿的灯火连成海洋,前方相隔几个街区一根明亮的柱子像是通天彻地。
那是东京塔,塔身亮着暖白色的光,在夜空里孤独地伫立。
“你和那一位最后的对抗粉碎了长老会的炼金矩阵,让道标得以发挥作用。”樱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那女孩在失去意识之后自动触发道标的使用条件被带走了。”
路明非的身体僵了一下。
“睡吧,睡一觉都会好起来,我会待在你身边……”樱用温柔的声音说。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他从未有过如此疲惫的时刻,身体像被掏空,连灵魂都千疮百孔。
此时除了信任眼前这个女孩之外他再也做不了其他的事情。
于是在听闻苏茜脱离危险之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路明非渐渐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艳阳高照。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劈进来正好落在路明非脸上。他眯起眼睛适应光线。
随着诸神的退去,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元素乱流也都溃散掉了,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几缕云絮飘着。
路明非惊讶地发现原本缠绕着自己全身的绷带都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棉质的睡衣,浅蓝色,上面印着蜡笔小新扭屁股的图案,颇有些幼齿。
他支撑着自己在床上坐起来,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抽了口冷气。
犹豫了一下他拉开裤腰带往里面看了一眼……好嘛,内裤也给换过了。
这个时候房门被推开。
樱站在门口。
她将马尾扎得极高,黑色的发束在脑后晃荡。并不怎么化妆,可眼尾却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蛋显出冷艳又妩媚的气质。
这姑娘穿了件黑色的宽松卫衣,下身是修身的牛仔裤,踩着一双帆布鞋。放在日本女孩中绝对是鹤立鸡群的身高,肩线平直,腿长得惊人。
樱靠着门框,斜着眼睛睨着路明非,嘴里吃一根冰棍,草莓味的,粉红色的汁水染在她唇上。
“醒了?”她说。
路明非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抬头看她。
“前天晚上你的失血算得上是致死量了。”樱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用舌尖舔了舔嘴角,“我花了挺大功夫才帮你止血缠上绷带。后来绷带也全给血打湿了,总不能就这么放着,所以我给你换了衣服。”
她说这话时表情平静。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钟。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不知道。”樱走回房间,顺手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反正至少得有四十八小时了。期间你发了两次高烧,我用了点物理降温。”
路明非皱眉:“我们的行踪没有暴露么?”
“日本政府现在忙得焦头烂额。”樱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他们损失了大概百分之二十的国土面积和超过一成的人口,整体处在瘫痪状态,连救援和重建都顾不过来,更没办法帮助蛇岐八家对你进行搜索。”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里挺安全的,算是我的老据点。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如果需要短期藏身我会来这里。”
路明非点点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墙壁贴着粉红色的壁纸,上面有暗纹的心形图案。床是心形的,洒满了玫瑰花瓣,虽然已经干枯蜷曲了。
床头上方挂着镜子,天花板也嵌着一面。旁边的矮柜上摆着些奇奇怪怪的道具,路明非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
窗帘是厚重的暗红色绒布,此刻拉开了一半,露出外面普通的居民楼风景。
“这是哪?”这话问得委实有些套路,不过看周围这粉红粉红的装潢以及洒满花瓣的心形大床,和旁边那些看上去就很有些少儿不宜的工具……路老板真是没忍住,下意识就问出口了。
“情人旅馆。”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便利店,“最好的房间,听说有些客人会在里面彻夜狂欢。”她歪了歪头,“隔音很好。”
路明非捂脸。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樱看着他,“担心我趁着你熟睡那会欲行不轨?”
路明非挠挠头。
他头发乱糟糟的,蜡笔小新睡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滑稽,可那张脸就算苍白憔悴,轮廓依旧英挺。
“那也不至于……”他叹了口气,“我是担心你跟我这么个大男人孤男寡女的住在这种地方,会不会不自在。”
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安抚的笑,而是有点戏谑的,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喜欢女人。”她说,直勾勾盯着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错愕:“什么?”
“姜菀之。”樱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晰,“我喜欢的是她,对你没兴趣。”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的小冰箱前,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镇饮料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当然,等你恢复过来之后,我肯定是拿你没半点办法。你要真想尝尝强扭的瓜我也没辙。”她回头看他,语气轻松,“你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路明非脸颊抽搐。
“她可没跟我说过还有这么一段孽缘……”
“她为什么要跟你说?”樱走回窗边,靠在窗台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我被圣殿会的人从阿拉伯带回英国的时候还很小,是她一直在照顾我。那时候姜菀之留短发,很飒。”
她的眼神飘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