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要好的朋友,同吃同住朝夕相处。圣殿会对新娘候选人的训练很严格,每天都是体能、格斗、武器使用,还有礼仪和语言。累得半死的时候能有个说话的人不容易。”
路明非仔细回忆。姜菀之确实很少提及在圣殿会的日子。偶尔说起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好像那段经历并不值得留念。
“我刚开始发育的时候水土不服。”樱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伦敦的冬天冷得刺骨,我发高烧,可那些人不管不顾地继续训练,说是要锻炼意志力……是姜菀之背着已经昏迷的我去医院的。她那时候也不大,瘦瘦的,背着我走了两条街。”
窗外传来人声和车声。这里是居民区,白天还算热闹。有主妇在楼下聊天,小孩子跑过的脚步声,远处电车的叮咚声。
“我痛经的时候她就给我泡红糖水。”樱说,“说中国人都这么喝,喝了就不痛了。还用她的暖水袋给我捂肚子。其实没什么用,该疼还是疼,但心里会好受点。”
她啧啧两声,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有次我和一起被训练的几个女孩打起来,她们欺负我是新来的,又是亚洲面孔。打不过她们三个结果遍体鳞伤,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我说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事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就爬到我床上抱着我,一句话不说,直到我睡着。”
樱转过头,看向路明非。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很干净。
“第二天她就去把那几个女孩全给揍了一顿,一个人赤手空拳把她们打得鼻青脸肿,后来教官罚她让她在雪地里站了一夜,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冻得嘴唇发紫,还冲我笑,说以后谁欺负你我就揍谁。”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
他想坐起来,可刚一动腿脚发软整个人往旁边歪。
樱看见了就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搀着他从床上下来。
近在咫尺的距离路明非能看见樱的侧脸线条……下颌线清晰,鼻梁挺直,睫毛长得能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冷调的香水,混着一点点洗衣粉的味道。
恍惚间路明非像是回到很久以前,樱穿着忍者服从他面前爬过,身段婀娜得像是不着寸缕,小小的空间里拥挤无比,车外全是警车的灯光闪烁。
“后来呢。”路明非问。
他是知道姜菀之对女人大概没兴趣的。因为这姑娘其实一直以来隐隐都对他有种不一样的感情。
以前路明非迟钝还并不怎么能够察觉,后来回想起来却越是感觉自己辜负了某个人的好意。
樱抿了抿唇。她搀着路明非慢慢走到沙发边。
这房间居然还有个小小的会客区,摆着一组米白色的布艺沙发。
她让他坐下,然后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又给自己倒了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水面上的涟漪。
“后来有一天她对我说她要走了,要回自己家里。”樱说,“她说组织同意她离开了,她可以回中国,回昆山。临走的那个晚上她对我说樱你要好好的,然后就没有了,第二天一早她就飞了,连送都没让我送。”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声音,电车经过的轰鸣,小孩的嬉笑,远处商铺的促销广播。
这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她走之后我发现心里好像空了一块。”樱抬起头,看向路明非。她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不想承认,也挣扎过。我对自己说这是依赖,是友情,是雏鸟情节。可是没用。”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喜欢的是女人,我喜欢她,她在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搞清楚,等她走了搞清楚了也没用了。”
路明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流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点。
樱看着他。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让你打消心里边可能有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她说,“我知道你身边有许多红颜知己……其中有些人的身份和来头大的吓人,可我不是她们。我只不过是看你可怜顺手把你从黄泉的口子上拽回来。仅此而已。”
路明非端起水杯以水代酒,一饮而尽。
“明白了。”他说,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谢谢你。”
樱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像在摸一只大型犬。
“在你完全痊愈之前我都会照顾你、保护你。”她说,“你最好不要尝试联系本家的朋友,辉夜姬的监控系统可能还在运转,而且我不知道到底谁信得过。”
路明非点点头。
他明白樱的意思。
蛇岐八家内部的情况复杂,橘政宗死后各方势力都在角力。
在这种时候贸然暴露行踪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樱站起来,“你从昏迷到现在,只靠营养液吊着,也该吃点东西了。”
“你会做什么?”路明非问。
这次樱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摸了摸鼻子。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还有点少女的窘迫。
“西红柿炒鸡蛋……”她说,声音小了点,“姜菀之教我的。她说这是中国人都会做的菜。我只是学过,可其实还没做过。”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是他从醒来后第一次笑,虽然因为扯到伤口而有点龇牙咧嘴。
“那行。”他说,“我等着。”
樱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她说,“你的衣服我都洗了,晾在浴室里。伤口我重新处理过了,用的是我从黑市搞来的药,效果应该比普通的好。另外,”
她指了指床头柜。
“那里有止痛药,如果疼得厉害就吃一片。别硬撑。”
说完,她推门出去。
路明非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洒满半个房间,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蜡笔小新睡衣,又抬头看了看这个粉红色的、充满情趣意味的房间,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情侣酒店居然真有单独的厨房,很快门外就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在锅里滋滋作响。
然后是樱有点手忙脚乱的动静,好像打翻了什么,低低地骂了一句。
路明非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他又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浅,没有做梦。
很快他又被摇醒。
“吃饭。”樱说,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路明非睁开眼睛。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两碗米饭,还有那盘西红柿炒鸡蛋。
卖相说实话不怎么样。
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点老,边缘泛着焦黄。汤汁太多,几乎成了汤。
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
樱把盘子放下在对面坐下。
她脱掉卫衣,里面是件白色的短袖T恤,露出纤细却线条清晰的手臂。马尾还是扎得高高的,额前有几缕碎发掉下来。
“第一次做。”她说,语气硬邦邦的,“不爱吃也得吃。”
路明非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咸了。西红柿的酸味不够,鸡蛋的腥气没完全去掉。但他嚼了嚼,咽下去,又扒了一大口饭。
“还行。”他说。
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开始吃。
她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但速度不慢。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路明非把整盘菜和两碗饭都扫光了……确实真是饿了,失血过多后身体急需补充能量。
樱只吃了一点点米饭,菜也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着他吃。
吃完后路明非想收拾碗筷,被樱按住了。
“伤员就老实待着。”她说,把碗筷摞起来端走。
浴室传来水声。
路明非靠在沙发上听着水声,听着樱洗碗的动静,听着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午后市井声。阳光移到他的脚边,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樱出来了,她洗了手,擦干,在路明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接下来什么打算?”她问。
路明非想了想。
“先养伤。”他说,“等恢复得差不多再想办法回国,日本的局势很糟糕,医学会不会善罢甘休。”
樱点点头。
“我对你挺放心。”她说,托着腮,靠在沙发扶手上看路明非的侧脸,“这事儿过后我俩就两不相欠,当初你帮我挡那一刀的事儿就算过了。”
“行。”路明非与樱碰了碰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