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脚步一顿。
郭宁妃今日穿着宫中常服,身边跟着两个宫人。
她显然也是刚从马皇后那里出来。
两人在宫道上撞见,避也避不开。
当初胡翊与郭宁妃之间,本就有些旧怨。
郭宁妃出身郭家。
当年郭兴之侄犯事,被胡翊一手送入死局。郭家由此心生怨恨,后来郭兴才同李善长牵扯到一起,最终害人害己。
郭兴死后,郭宁妃在宫中依旧帮着马皇后操持后宫,从未因郭家旧事失了分寸。
她没有公开怨过胡翊。
胡翊也没有刻意与她来往。
二人这些年见面不多,就算遇见,也多是礼数周全地点到为止。
不想今日,在这个时候撞见了。
“驸马。”
郭宁妃远远先开了口。
既然她先叫了人,胡翊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走上前,躬身施礼。
“见过宁妃娘娘。”
郭宁妃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驸马,灵儿的事,你莫要见怪。”
胡翊抬眼看了她一下。
郭宁妃轻轻叹了一声,面上带着几分不忍。
“此事并非成心与你和静端添堵,实在是我二哥爱女心切。”
“灵儿这些年郁郁寡欢,身子也不好。再这样下去,只怕也要香消玉殒。”
“二哥身为父亲,撑到今日,也实在撑不住了。”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
“他只是想给灵儿一个了结,并无藐视驸马与公主之意。”
胡翊点了点头。
他明白。
也正因为明白,才觉得更烦。
若郭英是借出征之事逼迫,他反倒能干脆拒绝。
可对方只是一个疼女儿的父亲,这就叫人连怒都怒不起来。
胡翊没有多说,只是一拱手道:
“娘娘放心,臣并未见怪。”
郭宁妃看着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胡翊已经拱了拱手。
“宁妃娘娘,臣还有政事要忙,便先告退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郭宁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身旁宫人小声道:
“娘娘。”
郭宁妃回过神来,轻叹一声。
“去坤宁宫,跟皇后娘娘告个罪吧。。”
她知道,胡翊这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不怪罪,也不牵扯。
往后郭家便不能再拿此事去扰人了。
……
胡翊既然回了话,当夜,郭家便得到了具体的回复。
朱元璋派去的人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将话带到了郭英面前。
郭英听得也很是安静。
驸马只将郭灵当做妹妹看待,并无任何非分之想。
当年救命,是医者本分。
却不会因此做出令长公主朱静端受委屈之事。
男女之事,到此为止。
郭英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马氏站在一旁,眼眶已经红了。
郭英倒也明白,这原本就是他早就猜到的结果。
堂堂大明驸马,娶的又是长公主。
胡翊如今位极人臣,身上牵着胡家、朱家、朝堂和天下人的目光。
他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再纳一个与旧年流言有关的女子。
何况胡翊与长公主夫妻情深,这些年朝野皆知。
郭英心里苦,可这苦并非不讲道理。
他知道缘分不能强求,更知道郭家不能与皇家争。
他只是为女儿求一个答案,如今答案到了,也算有了结。
郭英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了。”
前来传话的人躬身告退。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马氏看向郭英,声音微微发颤。
“老爷,这话如何告诉灵儿。”
郭英闭了闭眼。
“就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马氏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怕是受不住。”
郭英声音低沉。
“受不住也得受,这事拖到今日,已是我们做父母的无能。”
“如今驸马给了话,便不能再叫她继续胡思乱想。”
他看向后院方向,眼里满是疲惫。
“我能替她问到这一步,已经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
“后面的路,她总要自己走。”
马氏点了点头。
她知道郭英说得是对的。
当年驸马救灵儿,是恩。
长公主殿下没有怪罪,也是恩。
郭家已经欠了人家,不能再得寸进尺。
郭英看着夜色,心里有些空。
为父亲的,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至于郭灵能不能走出来。
那便只能看天意。
……
当夜。
坤宁宫中。
朱元璋和马皇后也在商议同一件事。
胡翊给了答复。
郭家也得了答复。
按理说,这事应该到此为止,可还有一个人绕不过去。
那便是朱静端。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她,便成了眼前最棘手的问题。
若说不该说,也有道理。
事情已经过去,胡翊也拒绝得很干净。
再告诉静端,只会让她心里不痛快。
可若不说,万一将来从旁人口中传到她耳朵里,滋味便更不好。
朱静端的性子,朱元璋和马皇后都清楚。
她看着温和,实则心里极有主意。
她可以大度,也可以体谅别人难处,可她最不喜欢别人把她蒙在鼓里。
这正是夫妻二人犯难的地方。
屋中除了他们二人,朱标和常婉也在。
原本是过来请安的。
结果刚好赶上这事,便被留了下来。
朱元璋坐在那里,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依着咱看,纸里包不住火。”
“这事就该光明磊落些,告诉静端便是。”
“念在郭英是为朝廷灭倭大计,郭家又确实有难处,咱们女儿也会体谅。”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说得轻巧。”
朱元璋一皱眉:
“咱说得难道不对?”
马皇后道:
“静端能体谅,是她懂事。”
“可哪个女儿愿意听见自家爹娘张罗着问她丈夫,要不要再纳一人。”
“哪怕最后没成,这话听着也伤心。”
朱元璋顿时没话了。
常婉坐在一旁,听到这里,下意识点了点头。
朱元璋正愁没人接话,见她点头,立刻看向她。
“婉儿。”
“你既然点头,想必也有主意。”
啊?
常婉一下愣住。
她只是觉得马皇后说得有理,哪里敢在这种事上拿主意。
这可是姐夫与姐姐的家事,又牵扯郭家和陛下。
她一个做弟妹的,真要开口,轻重都不合适。
常婉赶忙看向朱标,目光里满是求助。
朱标也有些无语,这种事叫他如何拿主意。
从小到大,大姐对他多好,他心里最清楚。
如今让他在这件事上表态,他哪能说出叫大姐受委屈的话。
朱标沉默片刻,道:
“爹,娘,此事还是慎重些为好。”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咱当然知道慎重,咱问的是怎么慎重?”
“唉呀……爹娘,我忽然想起来雄英今日身子不适,我们得回去看看了。”
朱标说罢,拉着常婉便跑,跟逃命似的,转眼奔出了坤宁宫。
屋中一下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