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朱静端便在灵秀宫中住了下来。
小玥宁白日里被马皇后抱着逗了许久,到了夜里困得厉害,奶娘刚哄了没一会儿,小丫头便睡得香甜。
宫灯昏黄。
窗外夜风轻轻刮过树梢,偶尔有几片叶子落在石阶上,发出细碎声响。
朱静端坐在榻边,看着女儿睡熟的小脸,心里却始终安定不下来。
白日里朱元璋那番话说得太重,令她毛骨悚然。
她听得明白,叔父今日骂的,已经不是郭家那点旧事。
是那些借礼法之名,将活人逼到角落里的坏嘴。
可也正因为听得明白,她才更不安。
朱元璋的脾气,她太清楚了。
平日里家中说笑时,是老朱,是叔父,是那个会逗小玥宁的长辈。
可一旦他动了真火,那便是洪武皇帝。
这些年死在他怒火之下的人,实在太多了。
等到胡翊夜里回来时,朱静端还未睡。
他刚处理完海军船坞和兵部递上来的几份文书,回到灵秀宫时,身上还带着一点夜风里的凉意。
朱静端见他进来,示意奶娘将小玥宁抱到里间去。
等屋中安静下来,她才开口道:
“胡翊,今日叔父因这件事,气得要杀人。”
胡翊脱下外袍,悬挂在一旁,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朱静端望着他,一脸担心的继续道:
“你说此事会不会闹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胡翊沉默片刻。
他没有立刻劝她宽心,因为这事放在朱元璋身上,还真不好说。
尤其牵扯到朱静端和郭灵,一个是他疼了二十几年的女儿,另一个又是他老兄弟郭英的女儿。
何况,郭宁妃是自后宫中马皇后除外,最受宠的一位贵妃。
宁妃的亲侄女,老朱又岂会不重视?
再往深处说,还牵扯到医者救人和女子名节。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若老朱真要杀人立威,谁也不敢说他会杀到什么程度。
只是胡翊此刻心里的同情,其实并不多。
他想到的是郭家当年的那些仆从。
郭英也好,其妻马氏也好,都不是苛待下人的人家。
郭家是侯爵之家,又是皇上的亲眷,府中规矩自然严些,可郭英的性子摆在那里。
那位七十多岁、耳朵都听不清的老门房,到了这把年纪都还能在郭府里养老,因为陛下一番前去访查,闹出笑话,传到街巷之中,一时间引为美谈。
哪怕只经此一事,也足以说明一些东西。
主人家连这样年迈无用的老人都善待,平日里对其他下人又能差到哪里去?
可偏偏就是这种人家,府里出了事关小姐名节的大事,消息竟能漏出去。
还不是一点点小风声,而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在这个世道,坏一个女子的名节,便与夺了她半条命没什么分别。
郭灵当年因救命之事被流言缠上,忍了六七年。
郭英夫妇忍了六七年,胡翊自己也避了六七年。
这些年里,郭家始终没有把那些传谣之人抓出来乱打一通,也没有借着侯府权势报复满城。
光凭这一点,郭英已经算是做得很不错了。
换成旁的人家,府中下人若敢把小姐闺中病事传出去,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
想到这里,胡翊心头也多少有些火气。
他当即说道:
“岳丈要惩治几个元凶,我并无意见。”
“要我说,他们当中有些人,也确实该杀。”
朱静端抬头看向他。
她知道胡翊这话不是随口说说。
他这个人平日看着温和,可真牵扯到救人、害人这种事,心里其实极有尺度。
朱静端轻声道:
“最开始从郭家往外传话的源头之人,确实罪有应得。”
“可后面人传人,你也知晓,一旦话头传开了来,便很难收住。”
“城中许多人也许只是听了一句,跟着说了一句。”
“叔父若是将这些人也一并抓起来,后面便会牵连无辜,我担心的是这个。”
胡翊这才慢慢回过味来,他方才确实被这件事气糊涂了。
郭府里最开始泄密的人,那确实该查。
借着流言刻意害人的人也该查。
可等到话传到大街小巷,许多人不过是跟风闲谈几句。
这当然不好。
但若全按重罪处置,怕是南京城中要抓进去一大片。
老朱那脾气若真上来,说不得便要让锦衣卫满城拿人。
这事一旦开了头,轻易停不下来。
胡翊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若岳丈惩治元凶,我不会拦。可若真滥杀无辜,届时我自会站出来劝。”
朱静端这才放下心来。
“这便才好。”
她说完,目光又落到里间。
小玥宁睡得安稳,偶尔还会发出很轻的哼声。
朱静端眼神里多了几分慈爱。
“叔母一直有礼佛的习惯,我自小随她长大,也信些因果报应。”
“如今两个孩子日渐长大,再加上你,我们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我只愿多做些好事,为儿女们将来荫下些福德,可不能随意伤了这些福气。”
她看向胡翊,声音越发柔和道:
“我知你自当初学医开始,治病救人,救过许多人性命。”
“这些年你做的事,也不知让多少百姓活了下来。”
“可我还是不愿你多沾染鲜血,咱们安安生生把日子过好,便足够了。”
胡翊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安静。
他自己其实不信这些。
什么因果,什么福德,于他而言,更多是人心求安的一种寄托。
可他不信,并不妨碍朱静端信。
夫妻之间过了这么多年,早已磨合出一套相处的办法。
成年人的三观本就固定,谁也不可能把谁彻底改成另一个模样。
大体上过得去,彼此知道底线,也能互相体谅,这便已经很难得了。
胡翊坐到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为夫自然也不是好杀、嗜杀之人,此事若只是惩办元凶,我不多管。”
“若真牵连太广,我自会去劝。”
朱静端轻轻点头。
这一夜,夫妻二人都睡得不算踏实。
而就在这一夜,朱元璋也没有闲着。
华盖殿中,灯火一直亮着。
崔海被连夜叫了过去。
朱元璋没有大张旗鼓,只将事情细细交待了下去。
郭家当年的旧事,流言从何处起?
谁最先把郭灵病中救治的事情传出府?
谁又在外头添油加醋,把救命之事说成污糟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