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朔州,万物勃发。
黄河两岸的冬小麦一片灿灿的金黄,沉甸甸的穗子低垂着头,在风中起伏如浪,恍若一片无垠的金海。
田埂上的杨树才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刘备立于田埂之上,挽着袖口,手握一柄铁镰。
他裤腿挽至膝头,小腿上沾满了泥土与麦芒,弯腰,左手攥住一把麦秆,右手挥镰,嚓的一声,麦秆齐根而断。
他将割下的麦子撂在身后,动作娴熟而沉稳,不像一方诸侯,倒似一个侍弄了半辈子庄稼的老农。
汉代官员劝农督促农桑,一般都会自己亲自耕作作为表率。
四月正是冬小麦成熟的时候,对于位处北方,气候严寒的朔州来说,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时候,刘备特地避过了四月没动兵戈,为的就是让屯田兵和农奴人完成收麦、牛羊下崽儿诸事。
等到农忙过后,百姓又能去种麻、豆、各种佐菜。
汉军有了充足的供给就能从容出征了。
韩浩跟在刘备身后,一样挽着袖,一样握着镰,一样弯腰割麦。
田畴之间,一片忙碌,屯田兵与农人排成几列,弯着腰,挥舞镰刀,嚓嚓之声此起彼伏,不似乐曲,却比乐曲更教人心安。
老人们将割下的麦子捆成束,扛到田边,码成垛。
孩童们跟在大人身后,拾捡散落的麦穗,放进竹篮。
他们脸上糊着泥,笑声在田野上随风飘散。
韩浩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喘了口气道:
“明公,今岁冬麦长得好,够大军出征吃了。”
刘备也直起身,将镰刀扛在肩头,望着那一望无际的金黄,目光沉静。
“元嗣,这些麦子,能撑多久?”
韩浩在心里默算了一回:“加上仓中存粮,够全军吃一年零八个月。”
“这些年朔州马政冠绝北方,从牧苑里养出来的驮马、耕牛不少都卖去中原换粮食了,战马良种都保留着,没卖过。”
刘备点了点头,韩浩这人虽然嘴巴厉害,出言无忌,但办事儿,刘备还是比较放心的。
他又弯下腰去,挥镰割了一把麦子。
太阳升至头顶,日光直直地炙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田里的人们仍在忙碌,没有人停下来。
远处忽有马蹄声嘚嘚而来,刘备抬起头,见一骑自官道上驰至,马蹄踏在干硬的泥地上,扬起一蓬尘土。
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田埂上:
“州将,护军司马回来了。”
刘备将镰刀递给韩浩,拍了拍手上泥土。
“哦?元嗣,这里交给你了。”韩浩接过镰刀,点了点头。
刘备走到水渠边蹲下,渠水自阴山流下,清冽见底,触手生凉。
他捧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随后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向停在路边的二代的卢马。
那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刘备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策马向九原城驰去。
郡守府正堂中,傅燮已在候着了。
他满脸风尘之色,眼袋深重,显然是一路未曾好生歇息。
刘子惠为他准备了米汤,他也未曾喝。
刘备大步跨入堂中,傅燮忙起身拱手:
“明公。”
刘备上前一步扶住他,拉他在案前坐下。
“南容,一路辛苦。”
傅燮摇了摇头:“不辛苦。”
刘备问道:“此番你去京都报丧,京都诸人怎么说?”
傅燮脸色难看:
“明公,陛下得知刘师病故,很是伤心。追赠刘师车骑将军,位特进,谥号昭烈。同时令蔡公亲自为刘师撰写碑文。”
刘备道:“那是刘师应得的。对了,朝中近况如何?”
傅燮神色沉凝了几分:“自袁隗下野后,张温、崔烈等人各有心思。何进一心想扶持张温代替皇甫嵩西进关中,把兵权攥在手里。崔烈则主张放弃凉州,转而安抚河北的黑山军。”
刘备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拨着算筹。
“这倒也正常,张温是靠贿赂宦官得的司空,名声本来就不好,而且这局面下皇帝没钱,他的司空更坐不稳,所以肯定会想办法去打仗建立功业。崔烈么,装了一辈子清流,最后因为贿赂程夫人颜面尽毁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他代表的是河北士族的利益,不想让黑山军抄掠河北,所以才主张劝和张燕。”
张角死后,黄巾军可是没有政治目标的,就想着割据一方。
太行山中平地很少,又养不活那么多流民,是以张燕肯定会在河北打家劫舍,不管是农民还是豪强,黑山军活不下去都会抢,加上之前就被党人卖了一手,现在黄巾军领袖对士人集团也没什么好感。
后来郑玄的儿子郑益恩在青州直接被杀了,谁能想到之前他老子郑玄在青州,黄巾军还对他客客气气,根本不敢得罪呢。
如今这农民起义才是真的不分敌我,农民也抢,豪强也抢。
崔烈家就在河北,是真怕张燕卷土重来。
那百万黑山军光是吃都能把河北吃空。
傅燮又道:
“还有一事。伯安公近来做了尚书令。”
“他让我代话给明公,须小心防备黑山军。张燕拥众百万,部众遍布太行山,不是小数。”
“黑山军。”刘备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来。
“备也在想这件事。目下白波军与南匈奴都不稳定,得先稳住朔州,再图张燕。对了……朝廷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傅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又抿住了。
刘备目光何等锐利,当即便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犹豫,沉声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傅燮默了一息,方才开口:“明公,王允你还记得吗?他被宦官下狱了。”
刘备的眉头一挑,旋即便恢复了平静:“王允被下狱早在我的预料之内。”
傅燮理了理思绪,从头道来:
“先前在豫州,王允联合皇甫嵩、曹操等人,不是查获了‘十常侍勾结张角的罪证’么。张让给陛下塞钱免罪之后,对王允怀恨在心,日夜伺机报复。据传去岁年末,陛下便下诏将王允逮捕下狱治罪。恰好赶上改元中平,朝廷大赦,王允才免罪开释,复了刺史原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