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同利钱庄…后堂
周孝丰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对核桃,悠闲的把玩着。
“东家。”
赵掌柜掀了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周孝丰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继续盘核桃。
赵掌柜跟了他十几年,懂的自家这位东家脾气。
见他不开口,便径直走到跟前,
“东家,刚才帮里的弟兄那边有人递话过来,说是钱大伟那小子跑了。”
核桃停在掌心。
周孝丰慢慢坐直了身子,带着诧异,“跑了?”
“跑了。”赵掌柜点头,
“说是昨晚半夜走的,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往南边去了。那间电影公司已经炸了锅,债主堵了一屋子。”
钱大伟跑不跑…关系不大。
但是前前后后给金燕西放出去的几万大洋的款子…
可是都让他砸在这个破公司上了。
“金燕西呢?”
“坐车去钱大伟的公司去了。”赵掌柜顿了顿,“不过去了也没用…钱大伟跑得干干净净,连摄影机带灯光设备全搬走了,就剩几间空房子。”
周孝丰把那对核桃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只是?
“实业银行那边,金董知道了吗?”周孝丰眉头皱眉,思量了片刻后问道,
赵掌柜摇头,“怕是还不知道。听说那帮子债主正要去堵电影公司。”
周孝丰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
同利钱庄这笔账,说到底不算大,说小不算小。
哪怕四万五千块钱就算真成了坏账,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问题是,这个口子不能开。
毕竟钱庄的票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今天金燕西还不上,明天张家少爷还不上,后天李家老爷还不上,钱庄还怎么做生意?
规矩就是规矩。
可是实业银行的面子又不能不给。
在上海滩地界上做生意,可以不讲交情,但不能不看面子。
说到底多少,还是得顾着。
“老赵,”周孝丰开口了,“你说说看,这事该怎么弄?”
“东家,依我看,这事得先跟杜先生通个气。”赵掌柜沉吟片刻,接着说道,
“实业银行在申城也是有头有脸的,李董跟杜先生那边一向走得近。咱们要是直接逼债,万一撕破了脸,反倒不好看
……不如先跟杜先生说一声,让他知道有这么档子事,他要是点个头,咱们再动手,名正言顺。万一出了什么事,也有杜先生兜着。”
周孝丰听着,慢慢点了头。
杜月笙。
在这法租界,乃至整个申城,杜先生的话就是规矩。
作为杜月笙的门生,
同利钱庄能有今天,也是托了杜先生的福。
“你说得对。”周孝丰站起来,
“这事得跟杜先生说。规矩是规矩,但人情也得讲。实业银行那边,我先给她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他走到电话机前,想了想,又回过头来,
“金燕西那边……先别动。等我把话递出去再说。”
“是,东家。”赵掌柜应了一声。
周孝丰拿起话筒,摇通了杜公馆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杜公馆的管家万墨林。
“万先生,我是同利钱庄的周孝丰。杜先生方便吗?有点事想跟杜先生禀报。”
万墨林让他稍等。
片刻之后,电话那头传来杜月笙慢悠悠的声音,“孝丰啊,什么事?”
周孝丰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金燕西遮掩。
“杜先生,这事按规矩办,我怕伤了和气,所以先跟您通个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杜月笙的声音不紧不慢,“……生意是生意,规矩是规矩。金燕西欠了钱,该还就得还。至于李子文那边……,如果有事,我来打个招呼。”
“那就有劳杜先生了。”周孝丰连忙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