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文愣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可是一时半会的,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位。
那老头儿见李子文不说话,连忙抬起头来,脸上浮现些许笑意,“李老板,您贵人多忘事?京华饭店的门外,您还赏了老奴几块大洋,买了老奴一幅画……”
“京华饭店……画……”李子文眉头一皱,嘴里念叨了两句。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记忆终于涌现。
三年前刚回国,到了北平那会儿,自己去和灵女校教书。
当时管白羽做东请客,为自己接风。
在京华饭店吃完饭后,
外面的大街确实遇见过一个被人推搡打骂的老头…
缩在墙角,样子可怜得很。
自己当时心一软,掏了几块大洋,从他手里买了一幅皱巴巴的画。
只不过后来…那画后来拿给刘长贵一看,
竟捣鼓出半幅真迹,算是捡了个小漏。
“您是?那日卖给姓杨的议员…”李子文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些许的迟疑,“
“哎!正是老奴!”赵德福一听李子文提起,激动得眼眶里的泪珠子当时就滚了下来,“李老板,您可算想起老奴了!老奴这些年,日日记着您的好呐!”
李子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年过去,模样看不出来怎么样,但精神头倒是不错。
不像当年在京华饭店门口那般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你这是……”李子文示意他坐下,又让老沈倒茶,“怎么跑到津门来了?还找到我这儿?”
赵德福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却没急着喝,而是正了正神色,
“李老板,老奴是跟着万岁爷来的……
……老奴听说万岁爷从宫里出来了,到了天津,住在日租界张园。便寻思着,打听到消息,一路从北平寻过来,就为了伺候万岁爷跟前。”
李子文看着对面的赵德福,
提起“万岁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子虔诚劲儿,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
莫少聪主演的《中国最后一个太监》
而眼前的赵德福,不就是电影里午马扮演的丁公公。
一辈子被皇权驯化,将人生信仰的寄托在早就灭亡的大清与溥仪身上。
虽然可笑…但也同样的可怜可悲。
“那赵公公今日来,是……”
“哎呦,李老板,您可别叫老奴公公,折煞老奴了。”赵德福连忙摆手,脸上竟有些不好意思,“老奴就是个伺候人的,您叫老奴老赵就成。”
“……李老板,老奴这次来,是万岁爷的意思。万岁爷听说您也在租界,想请您过去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李子文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溥仪请自己过去?一个退了位的皇帝,
当初王国维就曾替溥仪做过说客,就被直接拒绝,
现在同样,也不想有什么掺和。
“万岁爷说了,”赵德福见李子文沉吟不语,赶紧又补了一句,
“就是寻常的聚会,几位在津门的寓公、名流都会去,大家在一起赏赏字画,听听戏,不是什么正经事……万岁爷还说,他那儿有些好玩意儿,李老板若是喜欢,可以开开眼。”
“好玩意儿?”李子文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当年溥仪被赶出紫禁城之前,可是用“赏赐”的名义。
把故宫里成千上万件字画、古籍、珍宝一车一车地运出了宫,
先运到醇亲王府,后来又陆续运到天津。
记得就连张大千、徐悲鸿这些人,后来都说过……溥仪带到天津的那些东西,件件都是国宝级的。
宋画、元瓷、明人字帖、清宫御制的各种玩意儿,随便拿出一件来,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