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六月末梢,在北方愈发干旱的时候,刘峻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渭水南岸的工场内。
不同于北岸的工场,这座南岸的工场占地要更大,并且修建了两丈高的城墙,墙上还有来回巡逻的汉军。
这座工场,便是如今西安的钻铳、清膛工场,而其中最大的动力自然就是水力。
与北岸的蜂窝煤场相同,利用水力来驱动卧式镗床和卧式钻孔机,以此来将铸炮工场和制铳工场铸出的火炮和铳杆来进行精确加工。
前者利用水力和传动装置,使用长长的镗杆从炮口伸进去进行切削。
固定的卧式镗床和稳定的动力,极大地提高了炮膛的镗削精度,后者也是同样的道理。
不过陕西旱得太厉害,刘峻担心渭水的水力无法驱动工场的水轮,于是前来观察。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此时的工场,确实因为渭水水位下降的问题而降低了效率。
原本能没过大半水轮的渭水,此时只有原来不到一半的水量。
渭水整体的水位,下降了最少二尺。
这减少的二尺水位,导致了水轮的动力无法带动那些大大小小的齿轮、皮带、轴承等一整套加速和传动装置。
在传动装置的效率降低后,卧式镗床和卧式钻孔机开始停摆。
对此,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下调水轮的高度,同时增加齿轮,重新设计水力工场的传动装置。
“督师,按照我等的布置,那便是将水轮降低四尺,同时增设一大三小的齿轮,将皮带增长三尺。”
“若是如此,炮膛场内的卧式镗床便能动起来了。”
“至于钻孔场,一座水轮传动的力量,只能带动三台卧式钻孔机。”
“除非继续增加水轮传动装置,不然就凭钻孔车场内的十座水轮,每日只能带动三十台钻孔机,产出三十到四十支铳管。”
炮膛场外,刘峻站在高两丈的水轮装置前,听着身旁的马魁不断解释。
待到他解释结束,刘峻才看向了这东西长二里,南北宽半里的沿河工场。
从崇祯八年刘峻拿下保宁府,借助濠镜的钟表匠技艺,制作镗床和水力传动装置开始,到如今已经足有四年时间。
对于水力的使用,汉军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广铁的技艺,使得镗床和钻孔床拥有了足够强度的镗刀和钻头,以及水轮装置所使用的优质球型轴承。
球型轴承的提前出现,使得水力传动装置的效率提高,所以能驱动更多的镗床和钻孔床。
不过汉军的技艺和设计虽然在刘峻指点下不断精进,但面对渭水水位下降这种事情,除了下调水轮高度,重新设计传动装置,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现在工场的月产是多少?”
刘峻回头看向被他从成都调来的马魁,而马魁闻言也作揖道:“每月可稳定产出六到八门野战炮,以及九百到一千二百支鸟铳。”
水力炮膛场和钻铳场毕竟是汉军的机密,所以目前只有西安、保宁、成都、重庆、汉中、长沙、广州七座工场。
各个工场的产能有高有低,效率全看江河的水量。
西安的工场,无疑是七座工场中,产量除保宁外最少的那座。
饶是如此,其产出的野战炮和鸟铳数量也十分可观。
这般想着,刘峻算了算时间,得出全军装备完成的时间后,这才颔首道:“具体的,你自己看着处理。”
“我只能提醒你,这大旱还没到头,起码还有好几年。”
“是。”马魁闻言,心底暗自将水轮高度又下调了些。
在他想着下调高度的时候,刘峻则是开口提醒道:“陕西这边的军工数量很多,你得好好安排。”
“是。”马魁应着,同时与刘峻迈步向着工场的城门走去。
期间他们看到了不少巡逻的汉军将士,也见到了每个厂内认真干活的那些工人。
待到刘峻走到城门前,庞玉已经带着亲军营的骑兵在马车前候着了。
刘峻见状,与马魁吩咐几句话后,转身便走上了马车。
庞玉见刘峻上车,旋即也跟着走上了车。
马车开始启动并返回西安城,而车上的庞玉也道:“我瞧着那水轮厉害得紧,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多看看就想出来了。”刘峻搪塞着他而脑中也回想起了刚才所见的那些场景。
工场内的那些水力装置,看上去确实给人一种蒸汽时期的错觉。
只是刘峻很清楚,如今的水力装置也不过只领先了西方几十年罢了。
球型轴承是欧洲在十七世纪末发明的,而卧式镗床则是威尔金森在十八世纪后期为了瓦特改良蒸汽机而发明的。
对于拥有广铁技艺的汉军来说,制作出这些不难,但想要凭借这些东西就进入蒸汽时代,那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冷凝器、绝热层、活塞、调速器、节气阀、压力计等等发明,可不是靠他嘴上指点江山,工匠随便捣鼓就能弄出来的。
想要解决这些问题,必须依靠汉军的官学学子。
不巧的是,想要解决士绅垄断地方的问题,也需要这些官学学子。
对此,刘峻的办法是在官学五年毕业后,将二者进行分流。
为了当官而读书的人会被调往衙门当差,而那些因为兴趣爱好和追求选择继续研读的学子,则是会被安排去研究课题。
如今汉军治下的学子数量已经达到五万四千之数,每年需要消耗七十几万两来维持运转。
这种情况,还是陕西、两广没有开办官学的结果。
如果陕西和两广也开办官学,那学子数量还将增加好几万。
按照这个情况,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成为专业的研究学员,也有数百之数了,且后续还会不断增多。
唯有靠着这些学习过基础数理化,并且对相关课题感兴趣的学员集思广益攻破课题,汉军才有迈入蒸汽时代的可能。
想到此处,刘峻深吸了口气,紧接着看向窗外那已经夏收结束,开始为粟米高粱除草的田间百姓。
望着在烈阳下的他们,刘峻想到了日本的黄金白银,南洋和新大陆的土地。
彼时的欧洲人口不过一亿,新大陆也不过几千万,南边的澳洲更是不过一二百万。
大明虽然遭遇天灾兵祸,可人口依旧不少。
明明外面有那么多资源和土地,可上亿汉人却只能拥挤在中原大地。
不提大洋彼岸的新大陆,单说地广人稀的南洋、澳洲就是家门口的金矿。
对于这些地方,汉人都不需要动用任何武力,光靠庞大的人口数量和强势的文化输出,就足够同化当地人。
想到这些,再看着眼前那得了几亩均田就高兴的百姓,刘峻只能叹口气,收回目光。
在他收回目光后不久,他的马车也从西安城的安定门进入了城内。
由于夏收已经结束,再加上汉军钱粮不足,所以如上半年那般浩浩荡荡的基建盛况不再出现。
除了必要的水利工程和道路建设,其余建设都被各府州县按下了暂停。
不过即便如此,凭借着汉军上半年发出的数十万两银子,以及夏收收获的粮食,整个陕西还是陷入了太平景象中。
哪怕大旱降临,城外的水位不断下降,但百姓们却毫不担心。
只因各乡、县城内的粮价不仅没涨,反而下降了不少。
除此之外,各家各户也因为废除苛捐杂税与徭役,夏收时收获了足够的存粮。
家中有粮,百姓自然不会慌张。
西安城内,仍旧是如往常那般干净、整洁和井然有序的安定景象。
时局的艰难,兴许只有在秦王府内当差办事的官吏们能够了解,正如当下。
“督师!”秦王府承运殿门外,瞧着刘峻的身影从马车中走出,等候许久的张如丰、李沔二人便连忙走下台阶,行礼的同时陪着刘峻重新走上去。
不多时,待刘峻落座,张如丰才率先作揖道:“督师。”
“进入六月以来,延安府、兴安州、夷陵城、岳州府都涌入了不少饥民。”
“按照今早各府州县送来的公文情况,光延安府便在过去大半个月里,涌入了七万多饥民。”
“兴安州和夷陵城那边,涌入了四万多饥民。”
“湖南那边涌入最多,算上此前禀报的,共涌入二十七万多饥民。”
北方大旱带来的影响开始出现,具体的便呈现在饥民的数量上。
延安府和兴安州共涌入十一万饥民,而湖南则更多。
按照这样的情况,汉军每月支出的粮食还将增多,这对本就不算富裕的汉军财政,属于是雪上加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