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就这样拿了一两银子的税,背了三两银子的黑锅。”
汤必成看着王豹,对他解释道:“如今衙门的官吏衙役都有了俸禄拿,加上地方御史增加,能上下其手的地方比起曾经便少了许多。”
“正因如此,即便朝廷征二两银子的税,百姓们的负担也比从前要轻。”
“唯一的难点就是百姓手里没钱,真到了交税的时候,只能交粮纳税,而粮食的损耗受制于天气、运输影响,变故太多。”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让百姓手里有足够的钱,不过嘛……”
汤必成没有继续说下去,而王豹则是接上话茬道:“仅凭我军开矿所得,怕是不足以让百姓有钱。”
“督师曾与我说过,最好的办法便是从海外获取金银铜锭来制钱,然后以工代赈的把钱发下去。”
“呵呵……”汤必成闻言笑了笑,接着说道:“海外金银确实不少,光是攻占吕宋后,红毛夷和佛朗机人贸易给市舶司的金银便不下百万两。”
“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想要解决百姓银钱不足的问题还是太难了。”
“百万两银子听着许多,但丢到两京一十三省,每人能分到的恐怕还不到百文。”
“不说百姓,单说军饷俸禄,每年两千多万两,该从何处来?”
“如今督师让我等筹措的钱庄,迟迟不曾开办,究其原因便是银钱。”
“若无数千万两银钱打底,这钱庄恐怕难以开办,哪怕开办也只能先于各省省治开办,而非遍地开花。”
汤必成说这话的时候,船只已经驶入洞庭湖内,朝着巴陵城西的码头靠近。
正因如此,两人的对话暂时停下,而船只也在他们的注意下,慢慢靠岸。
“砰……”
低沉的碰撞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码头上早已准备好的水手上前接过缆绳固定在码头将军柱上。
与此同时,船上的水手开始放下船梯,而码头远处等待汤必成等人到来的一众官员也发现了座船,并朝着座船赶来。
随着他们赶到座船的船梯前,汤必成与王豹也迈步走下了座船,而学子们则是在后面等待。
“下官参见汤抚台、王抚台!”
码头上,邓宪、郭桂、姚沅、赵开心、谭欢等人恭敬作揖行礼。
汤必成与王豹走下船梯,双脚踩实码头后,这才扶起众人。
“不必如此,留下一人与孙经历等人解决学子们的处所问题,然后去府衙议事吧。”
汤必成对着邓宪等人交代,而邓宪也恭敬道:“下官已经安排了参议谭欢处理此事。”
“那就先去府衙吧。”汤必成催促着,毕竟他们不能耽搁太久,需得尽快拿出学子从仕官职,然后将人铺向整个江南,逐步接替明廷原先的地方官员。
“好!”邓宪不假思索应下,接着便派人唤来了马车。
待到马车赶来,那些从四川出来的倪衡、石普、吴孚、杨奎、王国忠及王德仁等人便都集结起来,先后上车。
码头上,只留下孙邦升、谭欢来解决学子们的休息问题。
“倒是先恭喜抚台荣升高位。”
马车上,与汤必成共乘的邓宪率先开口打趣,而被打趣的汤必成则是苦笑几声。
“你应该晓得,我这个巡抚去了南直隶后,是干得罪人的活计。”
“区区五百多万两的缴获,可满足不了督师的胃口。”
“大军的军饷、百官的俸禄、官学的支出、工场工人的工钱……”
“这些种种,没个八九百万两,可补不齐缺口,更别提大军平定江南后,还要北征了。”
汤必成叹气说着,似乎已经看到了接下来几个月,自己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
对此,邓宪则是轻笑道:“兄台倒也不必装作苦恼,我想兄台应该清楚督师派给你这一千五百九十五名官学学子的份量。”
“只要把这些人利用好,莫说八九百万两,便是把朝廷留下的这些官员全部裁汰都不是难事。”
“解决了这些人,再顺藤摸瓜把后面那些土豪劣绅也打掉,所得之数便不知是几百万两的事情了。”
“呵呵……”汤必成听完邓宪所说,笑容渐渐从苦涩变得轻松,然后便是收起笑容,平静看向邓宪。
“现在还不是得罪那些土豪劣绅的时候,最起码北征结束前不能。”
“如果可以,最好是等到明年结束。”
“那个时候,这些学子也学得差不多了,而四川那边还有六千多学子毕业。”
“有了这七千多人,那时才是真正可以对他们动手的时候。”
“自然。”邓宪收起笑容给出肯定,但又补充道:
“只是在那之前,从这些人身上收些利息总不为过,我就不信他们都那么干净。”
“那是自然。”汤必成回应着,同时看了看车窗外那干净整洁的巴陵县内街道。
“战事开启后,北边的流民也没有继续南下了,这倒是省去许多麻烦。”
汤必成通过街道的情况,想到了岳州府长期接收大量流民的事情。
对此,邓宪则是给出不同看法道:“这些流民看似是麻烦,但对我军却有极大好处。”
“比如两广就需要足够的人口去稀释当地土人,而湘西那边更是如此。”
“据王文渊书信所禀,广西那边有许多地方适合圩田,只要有足够的流民和粮食,便能吁田数百万亩。”
“若是广西的耕地再添数百万亩水田,我军每年便可收获数十万石田税。”
见他这么说,汤必成也没有反驳,而是开口道:“等江南那边开始动手,每年都会有数万人被流配。”
“虽说不如流民数量那么庞大,但也足够用于开荒了。”
“嗯。”邓宪应了声,接着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才道:“督师准备怎么用这些人?”
见他也着急询问,汤必成便把船上对王豹说的那些,同样说给了他听。
邓宪听后虽然也皱了皱眉,但能理解刘峻这么做的用意。
官学学子所学的知识,与主流官吏士子所学的知识,完全不是一套东西。
这对于把学说看得极为重要的江南士子眼中,汉军官学的学子所学之物,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哪怕他们面上不说,心里也会鄙夷。
同样的,学习了格物科学等学说的官学学子,也看不起纯粹的儒学士子。
正因如此,双方的争斗恐怕在入职不久后便会出现,而这一千五百多学子也将接触现实,体验处处受人掣肘的感觉。
这种憋屈的体验会持续到明年年末,直到后年年初结束。
等到那时,六千多名新的官学学子毕业,而这批学子毫无疑问会交给那憋屈了一年的一千五百学子来带。
老学子们有了人手,便要开始找机会报仇了。
这不是汤必成等人的推波助澜,而是注定的结果。
只有斗争出结果,他们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朝廷要做的,或者说刘峻要做的,就是调和他们的矛盾,形成新旧学说与军队的三方局面。
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要经历,虽然派系不同、对象不同,但斗争始终存在。
“吁……”
在汤必成和邓宪沉默的时候,马车也在车夫的叫唤中停了下来。
二人透过车窗看向窗外,只见巴陵县内的岳州衙门就在眼前。
“走吧,早些定下事情,就能早些把他们派出去接触真实的官场。”
汤必成说着,起身走下马车,而邓宪也跟着走下了马车。
待到他们二人都下车,其余几辆马车的人也先后下车。
众人目光碰撞过后,便纷纷跟着汤必成、王豹向府衙正堂走去。
前线打下来的每寸土地,都牵动着新的利益。
如今这些利益,都需要在接下来的议事中摊开,分说清楚,使得众人满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