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要向朝廷如此说,还要向松山、杏山、宁远、山海关等处的将领私下知会,告诉将士们不撤回关内的原因。”
刘应选、傅于亮的提议,是从祖大寿等人实际利益出发考虑的。
事实上,普通的辽西明军并没有太多利益在辽西这块土地上,更多的还是祖大寿、吴三桂等辽西军门的利益。
没有了辽西,他们就失去了和朝廷谈判的筹码。
等撤回山西,朝廷仔细清查军中兵马数量,他们便再不能吃空额,喝兵血。
正因如此,他们决不能轻松从辽西撤走,最少要从朝廷手中拿些钱粮才行。
“那应该要朝廷调拨多少钱粮为妙?”
祖大寿毕竟年过六旬,思绪不如年轻时那么活络,要不然也不会雇佣刘应选、傅于亮为幕僚。
所以面对这个问题,他则毫不犹豫地向二人询问。
对此,刘应选则是稍加思索,最后给出答案道:“辽西二三十万军民,起码需要二百万石粮食和一百万两银子才能安置。”
“这……是否太多了?”傅于亮微微皱眉,只觉得有些高了。
刘应选闻言,不由笑着说道:“价码要高些,朝廷回价后才能有足够的钱粮用于撤兵。”
“若是朝廷连这点钱粮都拿不出来,那……”
刘应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祖大寿却不由得眯了眯眼,想到了此前他私下与刘应选、傅于亮交谈的那些事情。
这般想着,他开口道:“行了,你们都退下吧,刘、傅两位先生,还有龙渊、长伯你们四人留下。”
祖大寿一开口,其余人便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是他们能听的了,所以纷纷起身作揖退出。
眼见人退出的差不多了,祖大寿才拿出一封信摆在了桌上。
“这是黄台吉通过招哥写给我的信,你们自己看看吧。”
祖大寿口中的招哥,即早年随他投降清军,被他留在清军那边为官的祖泽润。
尽管他对朝廷的说法是与祖泽润断了父子关系,但他们父子私下仍旧有联系。
这种联系,随着汉军势如破竹的北上而愈发频繁。
正因如此,四人都没有感觉到惊讶,而是很平静地看完了祖泽润发来的书信。
信中,黄台吉说他即将北征北边的博穆博果尔,并且他也知道了明军在与汉军的作战中连战连败。
他承诺只要祖大寿投降,他便会给祖大寿封王,并让他节制最少两个汉军旗。
这种条件,汉军根本不可能给,所以希望他好好考虑。
“你们怎么看?”
眼见四人先后看完,祖大寿开口询问起四人意见。
刘应选眼见没人开口,便率先说道:“军门,咱们掌握辽西,所以不管是跟着朝廷还是投降建虏和汉军,都不用着急。”
“下官的意思是……暂时先等等,看看朝廷那边是否会答应咱们的条件,亦或者是等等看汉军那边是否有拉拢咱们的意向。”
在刘应选这么说的时候,傅于亮则是开口道:“军门,说起汉军,下官正要禀报……”
傅于亮说罢,堂内几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而他也作揖道:“军门,昨日便有人递帖给下官。”
“下官接见那人后,他便自报门户说是汉军那边派来的使者。”
“下官得知后,旋即将人安置在府中,本想今日与军门禀报此事,不曾想朝廷先传下了政令。”
“去把人请来!”祖大寿听到汉军派来使者,心思顿时便活络起来。
傅于亮见祖大寿同意见那人,于是便起身派人去家中将人请来。
在傅于亮派人去请人的同时,祖大寿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询问道:“建虏那边,你们觉得条件如何?”
见祖大寿继续询问,刘应选开口道:“下官以为,若是汉军价码开得足够高,那投降汉军为最佳。”
“建虏虽然兵强马壮,但就二将军、三将军他们此前所写的书信里所说,汉军野战不比建虏差。”
“若真是如此,那军门自然该选汉军。”
刘应选说罢,傅于亮也颔首道:“军门,刘大人说得对。”
“建虏那边的情况,我等都十分了解,平日里除了黄台吉发犒赏外,麾下将士根本没有军饷。”
“将士们想要军饷,只有跟随建虏入寇作战,掳掠钱粮人口,才有军饷可说。”
“若是关内的是朝廷,这么打倒也无妨。”
“可如今河北即将改换天地,届时守关的成了汉军,建虏还能如此前那般轻松攻入关内?”
“再者,古往今来各新朝都会在太平后出兵,讨平四周不服天朝的蛮夷。”
“建虏能逞凶二十余年,不过是仗着朝廷腐朽罢了。”
“可若是汉军取代朝廷,那以建虏的兵力和人口,结果也不过就是唐灭高句丽罢了。”
刘应选和傅于亮说完,祖大寿便看向了吴三桂和祖泽溥。
感受到他的目光后,吴三桂则是颔首道:“舅舅,若是能投关内,自然选关内。”
祖泽溥见吴三桂这么说,加上他也确实不想投靠清朝,所以他点头道:“父亲,我也觉得选汉军为妙。”
“行吧,那就看看刘峻给我们开了什么条件。”
祖大寿见堂内四人都支持归顺汉军,他便整个人放松下来,等待着傅于亮口中的那人。
不多时,两名家丁护送着一名穿着锦袍的三旬男子走入堂内,而那男子走入后便作揖道:
“汉军千总高时桥,参见祖军门和几位大人。”
高时桥相貌平平,说官话的时候还带着微不可查的川北口音。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那川北的口音,让祖大寿都不由得重视了起来。
“高千总是四川人?”
祖大寿眯了眯眼睛,忍不住询问起来。
对此,高时桥则是轻笑道:“回禀军门,在下原是四川保宁府米仓山内的草民。”
“幸得我家督师带我等识字,而后才被安排到北直隶为我军打探消息。”
眼下汉军兵锋即将扫平直隶,而想要招降祖大寿,也需要展露实力,所以暴露些情报也没有什么。
果然,随着高时桥自报家门,祖大寿也放下了眼底的轻视。
高时桥虽然只是千总,但毕竟是刘峻麾下元从班底,值得他尊重。
“不知刘督师派高千总来,所为何事?”
祖大寿开门见山的询问,而高时桥也不觉得冒犯,反而欣赏道:“军门果然快言快语。”
“辽西的重要,想来军门十分清楚,所以我家督师派我前来,也是为了劝降军门。”
“倘若军门愿意归顺,我家督师愿意以侯爵相待,并且军门麾下的兵马也将在清查兵额后编入汉军。”
“军门麾下的将领,也会保留当下官职,日后得到重用。”
“除此之外,朝廷欠的军饷,也将在辽西兵马编入军中后补足。”
“不过归顺我军后,您麾下将士军饷也将按照我军军饷来算。”
“只是军饷虽然按照我军来算,但我军也会尽快恢复北直隶太平,保障粮食蔬果运输辽西。”
“想来军门也清楚,辽西军饷虽高,但物价更高。”
“若是我军能将物价平抑下来,那每年十八两的军饷,也足够您麾下将士过得比以前更富足。”
高时桥话音落下,祖大寿还未开口,便见刘应选说道:“空口无凭。”
“若是汉军后续无法做到,那我家军门又该如何与麾下将士交代?”
见刘应选这么说,祖大寿点头表态,而高时桥听后却笑道:
“我汉军不打诳语,不过军门既然担心,那我也能替我家督师做出承诺。”
“军门若是率领辽西兵马归顺我军,头三年仍旧让军门节制辽西,且辽西这三年的物价会不断走低。”
“三年后,只要物价走低到现如今的四成,我军再派兵马进驻辽西,如何?”
祖大寿听后,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心底却早已心动。
蓟辽两镇每年开销五六百万两,这其中固然有他们喝兵血、吃空额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北直隶生产被清军入寇破坏,物资越来越稀缺,物价越来越贵的缘故。
倘若刘峻能解决这个问题,那汉军的十八两银子,还真比如今的三十六两银子管用。
这般想着,祖大寿没有表态,但却对刘应选使了个眼色。
刘应选见状,旋即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高千总给我等商议的时间。”
“好!”高时桥不假思索地答应,毕竟在他出发前,王兆祥便吩咐过他,他的作用就是安抚住祖大寿,别让祖大寿投降建虏。
只要祖大寿没有投降建虏的打算,不管他们想怎么商议,高时桥都随时奉陪。
“来人,送高千总下去休息。”
祖大寿见状开口示意,随后看着高时桥被人带了出去。
在他被带出去后,祖泽溥便着急道:“父亲,汉军的条件不错,不如答应下来?”
“着什么急?”祖大寿不爽地皱眉,只道自己这个孩子真是沉不住气。
这般想着,他看向吴三桂,笑着说道:“长伯,你觉得如何?”
吴三桂闻言,旋即作揖道:“舅舅,若是汉军真的能让辽西物价下降为眼下的四成,且真的赐给舅舅您侯爵,那倒是能归顺他们。”
“不过外甥以为,还是先看看朝廷那边答不答应咱们的条件。”
“如果答应了,可以用这条件去找汉军抬高价码。”
“如果不答应,那便暂时按兵不动,等汉军进一步北上时,再答应他们的条件也不迟。”
“好!”听完吴三桂的建言,祖大寿便开口道:
“我这就写信给朝廷和黄台吉,那个姓高的家伙,便交给傅先生好好招待。”
“军门放心!”傅于亮躬身应下,而祖大寿也起身朝着内堂走去。
见他离开,吴三桂等人纷纷离去。
两刻钟后,带着祖大寿奏疏的铺兵便踏上了返回京师的道路。
同时,宁远城的北边则是被风雪给吹得愈发迷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