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龙王不赏脸,小子将芦做鱼获喲~”
“取了芦苇做被褥,天寒地冻凉不着咧~”
十月下旬,眼见天地间渐变铅灰色,刺骨寒风从渤海湾往三角淀不断吹来,弄得人不由得紧了紧衣裳。
此时的周佛保,正在跟着十几个同村的汉子,挑着村边收割的芦苇,往东南十余里外的静海县走去。
尽管天色铅灰,四周也满是抛荒的野地与枯草,没有任何景色可言,但周佛保还是苦中作乐地唱着民谣,烘托气氛。
跟着他挑着芦苇的汉子们听着他唱曲,时不时交头接耳地聊着。
“听闻南边在打仗,你们说会不会打到咱们这里?”
“远着呢,听说在德州打仗。”
“德州?德州在哪?”
“往南走三四百里的地方。”
“噢噢…那确实挺远的。”
挑着芦苇的汉子们聊着天,并不把南边的战火当回事。
战争固然可怕,但与全家老小的生计相比,那便不算什么了。
想到此处,周佛保又放平了心态,继续唱着歌,朝静海县走去。
十几里路对于他们这些芦苇客来说,走起来轻轻松松,就是肩头挑着二百斤芦苇都稳稳当当。
“不是…前面那是不是静海县啊?”
“咦?静海县怎么冒烟了?是不是着火了?”
“着火好啊,着火了咱们这芦苇就能卖上价钱了!”
瞧着静海县方向冒烟,周佛保的同村人不由得露出欣喜,然后加快脚步朝着静海县赶去。
周佛保感受到他们的脚程加快后,也不敢继续唱曲了,稳住身体便跟着加速。
在他们的加速下,地平线上也渐渐浮出静海县的轮廓,紧接着便是城外的集市……
“不对!那是啥!”
当城外的集市渐渐清晰起来,出现在周佛保眼前的不是熟悉的集市,而是不断走动的身影。
在他们看向那些身影的时候,远处官道上正在赶路的几道身影也加快了速度,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待到他们的身影渐渐清晰,周佛保他们才看出这些身影骑着马。
在整个河间府地界,能骑马的不是官兵就是官员。
瞧见这些人,周佛保他们连忙站到官道旁边,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
在他们站好的同时,远处的身影愈发清晰,已然能确定是穿戴甲胄的官兵。
“娘的……倒霉了。”
“早知道就在家里搂着婆娘睡觉了……”
“芦苇肯定要被抢去烧柴了,这两天算是白干活了。”
“嘘声些……”
眼见官军越来越近,周佛保他们纷纷苦着脸等待起来。
十几个呼吸后,随着五六名骑兵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顿时拘束起来,脸上扯出苦笑。
“军…军爷……”
“你们是干什么的?”
瞧见十几名汉子苦着脸、扯着笑,为首的骑兵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质问。
周佛保年纪最大,所以拘谨的出列,陪笑道:“军爷,我们是北边芦花乡周杨里的百姓,来城里卖芦苇的。”
在解释的时候,周佛保心里忐忑不安,生怕惹怒这几名官军,最后连性命都保不住。
“那刚好!”听到周佛保的话,那官兵也笑道:“你们帮忙把这些芦苇挑到北门去,我们要了。”
“诶…好……”
周佛保带着人陪笑点头,可心底却像是被刀割般难受。
“牛三,你带他们去北门卖货,我们继续向北去探哨。”
“好嘞!”
领头的骑兵对队伍中的另一名骑兵吩咐着,随后便抖动马缰,向北边疾驰而去。
在他们走后,那被唤做牛三的官兵也对他们示意道:“跟上。”
“是……”
周佛保他们继续保持着笑容,只觉得脸上的表情都被寒风吹得僵硬了,只能挑上芦苇,跟着牛三向北门走去。
牛三坐在马背上,穿着布面甲,头戴笠形盔,马鞍两旁还有骑弓和刀枪。
瞧着他这武装到牙齿的情况,周佛保他们只能跟在两丈后,慢慢走着。
“咋办啊?”
“能咋办?没瞧见他有弓有箭啊?”
“凭咱们这十几把柴刀,怕不是还没靠近就死球了。”
“唉……就当倒霉,等会把芦苇留下就回家吧。”
“这几天在家吃点存粮,等官兵走了再来买卖。”
“娘的…真憋屈!”
“嘘…小点声。”
周杨里的同村们低声嘟囔着,而周佛保听后也是无可奈何。
乱世下,他们这种小人物连出卖体力赚钱都保证不了安全,能活着便已经是幸运了。
这般想着,牛三便带着他们走了三里路。
与此同时,前方的静海县景象也越来越清楚。
在静海县外驻扎的,竟然是数量不少的骑兵。
那规模,放眼看去,密密麻麻,周佛保他们根本数不过来,只是羡慕又畏惧的看向那些在为马匹擦汗的官军。
“不对啊……”
“啥?”
“你们看那旗帜,怎么和平日里瞧的不一样?”
“娘的,你这么说还真是!”
在周佛保他们发现这支官军与平日官军打着的旗帜不同时,他们也被牛三带到了静海县北门的集市外。
不同的是,曾经的集市外围被这些照顾马匹的官军站满,并且还有不少穿着粗布麻衣的百姓在寒风中,小心翼翼地为官军搭帐篷。
“行了,放在这里吧。”
牛三的声音突然传来,将小心翼翼观察四周的周佛保等人吓了一跳。
等周佛保他们反应过来,这才瞧见他们不知不觉跟着牛三走到了一处帐篷前。
这处帐篷外,有名摆着桌椅,看着像是县衙佐吏的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文册笔墨。
周佛保他们听话的放下身上芦苇,随后便见那佐吏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唤了两名官兵走上前来。
周佛保他们被吓得不敢动,结果却见那两名官兵用秤称了他们的芦苇。
片刻后,那名佐吏才用官话说道:“重量都在二百斤左右,每担四十文钱,如何?”
“啊?”周佛保等人异口同声地开口,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名佐吏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说道:“我军要买你们的芦苇,每担三十文,可否?”
这次周佛保他们听懂了,合着是官军要买他们的芦苇啊。
每担三十文的价格,比城里收芦苇的掌柜还给高了五文钱。
想到此处,周佛保他们先后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搓着手走上前来:“诶…好嘞!”
见他们这般,那佐吏便从书桌的柜子里取出一吊钱,然后数出半吊递给他们。
“十五担,四百五十文,你们稍后自己分,现在可以走了。”
“是…是…我们现在就走。”周佛保高兴地上前拿起铜钱,然后招呼着左右离开。
不过没等他们走远,便见有人呼唤出声。
“周大郎?”
“嗯?”周佛保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名字,于是循声看去。
只见一名推着板车、板车上放着空桶的三旬汉子正在看向他,而他也立马认出了这人。
“钱三郎,你怎么也在这里?”周佛保见到熟人,不由高兴询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