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仿佛被一层化不开的酸涩与窘迫。
于莉垂着眉眼，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像是根本没听清于海棠方才慌乱的辩解，只是自顾自哽咽着，声音沙哑又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海棠，姐也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可姐心里早就想明白了……我上次生小女儿的时候摔了那一下，你是知道的，就因为那一下，身子彻底伤了，以后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眼底是藏不住的绝望与无力：“医生早就跟我说过，子宫受损严重，再想怀上，几乎没有可能。我这辈子，怕是只能有宝儿她们两个丫头，再也生不出儿子，帮许家续香火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于海棠心上，她原本还带着羞恼、慌乱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小嘴微微张着，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瞪着于莉，声音都在发颤：“啥？姐，你说你不能生了？怎么会这样？当初明明只是摔了一跤，怎么会伤到根本？”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不能生育，尤其是生不出儿子，在婆家、在旁人眼里，几乎就是天大的过错。哪怕日子过得再富足，丈夫再体贴，心里那根刺也永远拔不掉。
于莉苦笑一声，泪水流得更凶，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悲凉：“你不懂，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当时大出血，为了保命，好多东西都伤了内里。我不敢跟大茂明说，不敢跟公婆讲透，只能自己憋着。
许家就大茂这一根独苗，家里老人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吗？你看看咱妈，背地里偷偷抹眼泪多少次了？爸在外面，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说绝户头，多少次回来唉声叹气，这些你都没看见吗？”
于海棠僵在原地，心里又惊又乱，下意识摇头：“可……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能让我跟姐夫……这太荒唐了，传出去我们姐妹还怎么做人？”
“不荒唐！”于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哀求，死死盯着于海棠，“海棠，你真的想看着你姐夫外面再找一个年轻姑娘，给他生儿子、占家产吗？许家这么大家业，没有儿子继承，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许家哪里算家大业大了？”于海棠下意识反问，在她眼里，许大茂不过是轧钢厂附属厂的副厂长，工资再高，也只是工人干部，谈不上什么家业。
于莉闻言，缓缓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变得幽深又清醒，语气里带着只有当家主母才有的通透与沉重：“你看到的，都只是表面。你想想，这些年咱们天天吃香喝辣，水果不断、肉蛋不缺，以前最困难那几年，家家户户啃窝头、饿肚子，谁家能像咱们家，一年四季水果从来没断过？就算是以前的地主老财，也未必能这么阔气过日子。”
于海棠一愣，下意识辩解：“那不是姐夫去乡下收来的吗？他经常往乡下跑，弄点土特产不是很正常？”
“乡下收？”于莉轻轻冷笑一声，反问道，“轧钢厂多少采购、还有其他厂子的人下乡收东西，你见过谁能常年弄来这么多稀罕水果、鲜鱼、鲜肉？前几年物资最紧张的时候，外面连野菜都见不到，咱家里西瓜、葡萄从来没断过，乡下哪家农户能种出这么多、这么好的东西？又不是专门给大茂一个人种的。”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于海棠心里一直隐隐存在的疑惑。
她瞪大双眼，下意识压低声音，呼吸都跟着放轻：“姐……你的意思是，姐夫在乡下有大片地？还是有什么秘密营生？”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不敢多问。”于莉轻轻摇头，这些年她心里早有无数次猜测，许大茂身上太多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她聪明地选择看破不说破，守住自己的位置，“可能是跟什么大人物合作，也可能是有别的门路，这话我们心里知道就行，千万不能往外乱说，传出去是杀头的祸事。”
于海棠顺着思绪往下想，越想越心惊：“怪不得姐夫隔三差五就能弄来一筐筐大鱼，市面上根本见不到这么多鲜货，说不定还有养猪场、果园？可就算这样，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家业吧？”
“这还只是他拿出来给家里日常用的冰山一角。”于莉说着，起身伸手从里屋箱子底下，拿出一个深棕色的木盒，轻轻推到于海棠面前，木盒边角打磨得光滑，一看就是常年贴身存放的贵重物件。
于海棠狐疑地伸手打开盒盖，下一秒，整个人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放大。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的纸币，层层叠叠，厚度惊人，都是市面上流通的大面额票子，看着就让人眼晕。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干涩地问道：“姐……这里面有多少钱？”
“不多，就五千块。”于莉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五块钱，“这只是你姐夫给我家用的，就能存下五千，你姐夫手里又有多少？说是家用，平常只要他在家，花钱都是他掏的，根本不需要我出钱。
我还知道，他私下藏了不少小黄鱼，那些硬通货从来没交给我保管。”
她顿了顿，凑近于海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惊心动魄的秘密：“还有，我们在外面还有一套小四合院，整整七间青砖瓦房，带院子带厢房，现在借给远房亲戚住着，没人知道是我们的。每年他还去琉璃厂、信托商行收古董，那些东西随便一件，都够普通人活一辈子。”
“啥？一整套四合院？不是一间偏房？”于海棠彻底被惊住了，身子微微前倾，满脸不敢置信。
她可是清楚，很多人想多弄一间房子都弄不到，她虽然分到一间，那也是许大茂的关系，而且她要是嫁人，这房子还可能会被厂里收回去。
拥有一套四合院，是她完全不敢想的事情。
“当然是一整套，正房、厢房、耳房、院子齐全。”于莉语气笃定，随即又染上浓浓的忧虑，“海棠，你好好想想，要是大茂外面再找一个女人，给他生个儿子，到时候这套院子、这些钱、这些宝贝，大半都会落到外人手里。与其便宜一个不知根底的人，还不如是你，至少你是我亲妹妹，我们姐妹齐心，这些东西永远在自家人手里。”
于海棠心里动摇得厉害，嘴上却还在找着借口，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可姐夫很疼宝儿和妹妹，他未必非要儿子……”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