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秘境内。
苏秦端站在废墟之中,那件青色的道袍在没有一丝风的空间里,垂落得极度安静。
他收起了向着徐子训离去方向的长揖。
转身。
目光落向了这片废墟的最深处。
既然已经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既然徐子训把这条路生生地让给了他。
那他,就必须走到最后。
把这【绝等】通道里的造化,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这才算是不辜负。
苏秦迈开脚步,越过那些倒塌的石柱和布满黑色苔藓的断壁残垣。
这片空间里,再没有遇到任何凶兽或者机关的阻拦。
这意味着他通过了考核,可以自由探索里面的宝藏。
而只需等待其他四个通道,全员通过考核,便可开启前往下一区域的路。
没走多远。
在废墟的尽头,出现了一座保存得相对完好的石台。
石台不大,四四方方,通体由一种极其黯淡的灰白色石材筑成。
没有繁复的雕花,也没有阵纹流转的痕迹。
在这石台的正中央,静静地摆放着一样东西。
没有光华万丈的仙器。
没有散发着浓郁丹香的宝药。
只有一本不知是用什么材质装订而成的旧书。
书页微微泛黄,边缘甚至有些毛糙,透着一股子极其久远的岁月沧桑感。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急着去拿那本书,而是停在石台三尺外,极其仔细地用神识扫过周遭每一寸空间。
直到确认没有暗藏的杀机,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书封的瞬间。
没有想象中的冰冷或者粗糙,反倒有一种类似于触摸陈年老木的温润感。
书的封面上没有字。
苏秦极其小心地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深奥的修行口诀,也不是什么记录着经脉运行轨迹的图谱。
而是一段仿佛随手记下的,类似于笔记或随笔的文字。
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之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朴道韵。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极其迅速地沉浸在了这些文字之中。
【“天地初开,道衍十方。”】
开篇的第一句话,就让苏秦的呼吸,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滞。
道衍十方。
这四个字,在大周仙朝浩如烟海的典籍里,从未有过任何记载。
他压着心底翻涌的思绪,继续往下读。
【“上古之时,修行者不知凡几,流派多如繁星。然,万法归宗,不过十条通天大道。”】
【“一命,二运,三风水。”】
【“四积阴德,五读书。”】
【“六名,七相,八敬神。”】
【“九交贵人,十养生。”】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剧烈收缩。
这十字真言,像是一记极其沉闷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原本关于修行的认知架构。
在大周仙朝,无论是蒙学馆里的稚童,还是三级院里的天骄,接受的教育都是统一的。
修仙,修的是真元,修的是法术,最终的尽头,是铸就金身,谋求那高高在上的【二十四节气】果位。
这是铁律。
是维系整个大周仙朝运转的基石。
但现在,这本书里却告诉他。
在那个久远的上古时代。
修行的体系,根本不是什么单一的果位争夺。
而是极其庞杂、包罗万象的十条大道!
命、运、风水……阴德、读书……甚至交贵人、养生。
这些在现今的大周体制下,被视为虚无缥缈、或者干脆被贬斥为凡俗迷信的概念。
在上古时期,竟然都是能够证道长生、通天彻地的修行法门?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极其缓慢地握紧。
他强压着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继续研读着书页上那些跨越了岁月长河的文字。
这并非是一本干巴巴的功法秘籍。
它更像是一个人的日记,记录着一段极其漫长且略显压抑的对话。
对话的双方,是一老一少。
【“师尊。”】
书中,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郁结与不甘。
【“我【风水】一脉,传承古老,讲究堪舆天地,调理阴阳。
为何在这乱世之中,却处处受人排挤,沦为那些【命】【运】修士眼中的旁门左道?”】
老者的声音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沧桑后的平和。
【“痴儿。”】
【“【命】主天定,生来便在云端;【运】掌气数,一念可决生死。”】
【“这两条大道,天生便带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霸道。”】
【“而我【风水】一脉,修的是山川河流的走势,顺的是天地自然的演化。我们是在天地的规矩里讨生活,自然比不得他们那种强行修改天机的手段。”】
年轻人的语气变得极其锐利。
【“既然同为十道之一,凭什么我们就得低头?凭什么他们【运】脉的一个区区小辈,就能随意截断我们布置了百年的地脉灵气,让我们这一脉的弟子连修炼的资源都要去捡他们剩下的残羹冷炙?”】
老者沉默了很久。
书页上的字迹,在这里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似乎写下这几行字的主人,也在回忆着当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这是个吃人的世道。”】
【“讲规矩的,永远斗不过那些定规矩、甚至随意撕毁规矩的人。”】
【“风水,是定势。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掀翻整个棋盘之前,我们只能顺应这势。”】
苏秦读到这里,胸腔极其缓慢地起伏了一次。
这段对话虽然发生在上古时代。
但这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因为阶级差异和力量不均而产生的压迫感。
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熟悉。
这不就是大周仙朝官场的真实写照吗?
寒门散修就像是那顺应规矩的“风水”一脉,世家权贵就是那些掌握着核心资源的“命”与“运”。
不管隔了多少个千年。
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剥削,永远都是这么的血淋淋,不加掩饰。
书中的故事,还在继续。
那个年轻的天才,显然无法接受师尊的隐忍。
他没有再出声反驳。
文字的记录,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时间跨度。
【“又是一年大寒。”】
年轻人的笔触变得极其冰冷,透着一股仿佛能冻结人灵魂的寒意。
【“风雪交加,万物凋零。”】
【“那帮修【运】的畜生,为了争夺一件出世的异宝,强行改变了北境的气象格局。”】
【“雪下了整整三个月。”】
【“凡俗世间,冻死骨堆积如山。我一脉的几位师弟,为了护住那几座护佑城池的阵法基石,耗尽本源,真灵溃散。”】
【“师尊去讨要说法,却被他们的一位大能用一道法旨轻飘飘地打发了。”】
【“法旨上说,此乃天运使然,非人力可违。”】
【“天运?!”】
这两个字,写得极其用力,几乎要力透纸背。
【“好一个天运使然!”】
【“他们坐在云端之上,随手拨弄了几下棋子,就让这北境数百万生灵成了陪葬!”】
【“这哪里是天道?”】
【“这分明是强权!”】
书页上的文字,到这里突然变得极其狂放、不羁。
仿佛那个写字的年轻人,在那场风雪中,彻底顿悟了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
【“师尊说,风水,是定势。”】
【“是在天地的规矩里讨生活。”】
【“但如果。”】
【“这规矩,是错的呢?”】
【“如果这势,是恶的呢?”】
【“大寒,天地肃杀,冰封一切生机。”】
【“既然他们说这是天道。”】
【“那我。”】
【“就成为这冰封一切的规则!”】
【“我不去顺应天地的势,我要去……”】
【“强行定住这天地间的势!”】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的瞳孔边缘,出现了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书页上的那行字。
强行定住这天地间的势!
这……
这分明就是罗姬教习在白松院上,曾经给他描绘过的。
那条最为霸道、最为极端的修行之路!
【“大寒之时,极寒交迫。”】
【“我以我身,化为规则。”】
【“我所在的领域,就是绝对的寒冬。一切不属于冬日的生机,一切不被我允许的变数。”】
【“都将在这规则之下,彻底冻结、抹杀!”】
【“他们修【运】,讲究变化莫测,趋吉避凶。”】
【“那我就用这最蛮横的、最不讲道理的【大寒】之气,将他们所有的‘变’,强行镇压成死寂的‘不变’!”】
书中的文字,到这里,爆发出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威势。
哪怕隔着无尽的岁月。
苏秦依然能透过这薄薄的书页,感受到那个年轻人在风雪中,悟出这等逆天改命之法时,那种撕裂了一切旧有认知、以一己之力抗衡天下的霸气!
【“我成了。”】
【“我用这新悟出的法门,将那个下达法旨的【运】脉大能,连同他所在的那座浮空岛,连带着他们引以为傲的气运阵法……”】
【“彻底冻结在了北境的冰原之上。”】
【“我告诉他们,这,才是真正的规矩。”】
故事到了这里,即将进入尾声。
最后几行字,恢复了那种最初的平和与古朴。
那是那个年轻人,在做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后,再次回到师尊面前的对话。
【“师尊看着我,叹了口气,却没有责怪我。”】
【“他说,风水一脉,重理气,重顺应。我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死胡同。”】
【“但我硬生生把这条死胡同,走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你把风水的【势】,变成了你自己的【规矩】。’”】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风水一脉的弟子了。’”】
【“师尊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路。一条以节气法则,强行圈定天地规则的路。’”】
【“‘这条路,太冷,也太绝。但既然是你自己选的,那就走下去吧。’”】
【“‘给你自己,起个道号吧。’”】
苏秦看着这最后一段话。
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但又觉得那个答案太过不可思议。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向书页的最末端。
那里,只有四个字。
犹如盖棺定论的印章,极其清晰地烙印在纸上。
【“吾名。”】
【“青玄。”】
青玄!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极其用力地攥紧了。
青玄道人!
这片遗迹的主人,不仅仅只是一个上等洞府吗?
怎么...竟然会是这【大周仙朝】那套最为核心的、【二十四节气果位体系】的……
开创者之一?!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个推演结果,幽青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深邃到极点的光芒。
大周仙朝的体制,森严如铁。
从外舍学子到内阁阁老,所有人都遵循着那套被奉为圭臬的二十四节气果位体系。
修仙,就是为了获取果位。
果位,就是大周仙朝这套庞大机器运行的底层规则。
但这套规则,是谁写的?
藏经阁里那些落满灰尘的史书上,只有四个字:“天命所归”。
那是上位者为了愚弄底层,编织出来的、用来解释一切不合理现象的万能膏药。
但现在。
在这本不起眼的《青玄手记》里。
苏秦看到了一段极其血淋淋的、充满着抗争与杀伐的原始代码。
“一命,二运,三风水……”
苏秦的脑海中,回放着那十条被称为“上古十道”的通天大道。
他极其敏锐地抓住了其中最核心的盲点。
“如果青玄道人,是从【风水】一脉的‘定势’中,悟出了【大寒·定规】。”
“用一种极其霸道的、掀桌子的方式,将‘顺应天地’变成了‘强行制定规则’。”
“那么……”
苏秦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当年那些和他一样,处于弱势地位的其他旁门左道呢?”
“【积阴德】一脉,是否演化成了如今主管生死轮回的【阴司】系统?从‘积德行善’变成了‘赏善罚恶’的规则制定者?”
“【读书】一脉,是否演化成了如今那群用笔杆子杀人、以文章定人生死的【翰林院】和【都察院】大儒?”
“那十条原本各司其职、互不干涉的大道,是否在那场远古的动荡中,全部发生了极其惨烈的异变和融合?”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停滞了半息。
他想到了一个更加让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如果这二十四节气的果位体系,从一开始,就是由当年那些在这场大道争锋中胜出的人,联手建立的……”
“那那些失败的、不愿妥协的流派呢?”
“那原本在上古时期繁星般璀璨的其他九脉,如今去了哪里?”
大周仙朝的版图上,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名字。
连藏经阁最深处的禁书区,都找不到只言片语的记载。
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们被彻底抹除了。
被那套新建立的、以“二十四节气”为核心的强权体制,连根拔起,碾成了滋养这片土地的肥料。
这就是体制的冷酷。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没有第二种选择。
苏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肺腑里的浊气。
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因为接触到这种级别的上古秘辛而产生任何不理智的狂热。
他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这种涉及仙朝基石的秘密,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官来说,是用来博弈的筹码。
但对于他一个刚刚拿到八品灵植夫证书、在三级院还只是个试听生的小卒子来说。
这就是催命符。
“这些东西,烂在肚子里就行了。”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酷地给自己下了一道封口令。
他现在唯一需要关注的,是这本手记能给他带来什么实质性的、能在即将到来的年考中保命的收益。
就在苏秦准备将这本《青玄手记》收入储物戒的瞬间。
异变,突生。
“嗡——”
没有极其宏大的法术光影,也没有那种能够压碎人脊骨的恐怖威压。
只是一股极其细微的、冷得仿佛连魂魄都要被冻结的气息。
顺着苏秦按在书封上的手掌。
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极其蛮横地冲入了他的经脉!
这股气息,霸道到了极点。
它没有去遵循大周引气诀那套四平八稳的真元运行路线。
而是以一种极其蛮荒的、不可理喻的姿态。
直接在他的经脉中,硬生生地冲撞出了一条全新的、透着无尽冰寒的运行轨迹。
苏秦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件青色的道袍表面,在瞬间凝结出了一层极其细密的白色冰霜。
他没有挣扎。
因为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他已经极其清晰地感知到了这股气息的本质。
那不是攻击。
那是……
共鸣。
识海深处。
那枚由万千灾民的感激和信念凝聚而成的【大周仙官】敕名,在感受到这股冰冷气息的瞬间,发出了一阵极其高亢的嗡鸣。
仿佛是遇到了某种同根同源的、却又极其强大的先驱。
而那株早已达到【归宗】之境的万愿穗。
那株在青云养灵窟内,因为苏秦放弃通关、选择救人而吸饱了纯粹愿力的八品灵植。
更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大寒之时,极寒交迫。”】
【“我以我身,化为规则。”】
青玄道人手记里的那两句话,在苏秦的脑海中,如同洪钟大吕般回响。
那股冲入他体内的冰冷气息,在与万愿穗接触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