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坦诺斯听到对方承认。
他也不再过多的逼问,而是上下打量着多玛姆——这当然就是真正的多玛姆,曾经的黑暗维度之主。
那一身破旧的工作服,那一双满是老茧的手。
那一张瘦削而疲惫的脸,那一个佝偻的背影。
这家伙曾经是那么庞大,那么恐怖,那么不可一世。他的身躯足以遮蔽星辰,他的声音足以震碎维度。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恐惧的代名词。
然而。
现在他在这里,掏粪。
“你怎么也……”扎坦诺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玛姆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苦涩极了,像是咽下了一口黄连。
“被那个疯子抓进来的。”他说,声音沙哑,“他吞噬了我的黑暗维度,把我整个存在都吸收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化粪池,那些粪桶,那些和他们一样穿着破旧工作服的E级公民。
“掏粪。一天50积分。干了三个月了。”
扎坦诺斯沉默了。
三个月。
他以为自己这一个月已经够惨了。但多玛姆在这里干了三个月。
“你就这么认命了?”他问。
多玛姆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疲惫,有认命,还有一种扎坦诺斯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绝望,像是某种经历了大起大落后才有的平静。
“不然呢?”他说,“你有办法出去吗?”
扎坦诺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多玛姆继续说:“我试过。一开始,我每天都在想办法逃跑,想办法反抗,想办法恢复力量。但没用。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控制的。天空是他的,大地是他的,空气是他的,连我们体内的系统都是他的。你跑不掉,反抗不了,恢复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还会饿。”
扎坦诺斯愣住了。
“饿?”
“对。饿。”
多玛姆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你饿过吗?我是说,真正的饿。不是吞噬的时候那种‘想吃’的欲望,而是肚子空空,浑身无力,头晕眼花,眼前发黑的那种饿。”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
扎坦诺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依然毒辣,粪臭依然刺鼻,但此刻两个曾经的魔神都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多玛姆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飘忽而遥远,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你知道我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扎坦诺斯摇了摇头。
多玛姆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不,那不是床,是一块木板,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房间里还有三张这样的木板,住着另外三个人——一个兽人,一个机械生命体,还有一个长得像蜥蜴的东西。”
他顿了顿:“我第一反应是:这是哪里?第二反应是:我的力量呢?第三反应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试图调动黑暗维度的力量,但什么都没有。我试图感应我的维度,但什么都感应不到。我试图——哪怕只是让周围的空间扭曲一下,让那三个碍眼的东西消失——但什么都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多玛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是愤怒,是不甘,是无数情绪混杂在一起的结果。
“我多玛姆,黑暗维度的统治者,让无数文明颤抖的魔神——变成了一个连普通人都打不过的废物。”
扎坦诺斯沉默着。他太理解那种感觉了——从云端跌落谷底,从神坛坠入泥潭,从无所不能变成无能为力。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多玛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系统。所有人都有的系统。它用那种机械的、毫无感情的语调告诉我:欢迎来到伊恩神国,我是您的公民助手,将协助您适应神国生活。然后它开始发布任务——第一个任务:完成公民登记。第二个任务:寻找住所。第三个任务:了解神国基本规则。第四个任务:找工作。”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找工作。我,多玛姆,要去找工作。”
“我当然不会听它的。”多玛姆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是黑暗维度之主,我不会向任何人低头。我拒绝离开那个房间,拒绝去什么公民登记处,拒绝做任何那个系统让我做的事。”
“第一天,系统每隔一小时提醒我一次。我不理。”
“第二天,系统开始警告我,说如果再不完成任务,将影响我的公民信用评分。我不理。”
“第三天,系统说我的临时住所即将到期,如果不在24小时内找到长期住所,将被强制迁出。我依然不理。”
多玛姆抬起头,看着天空。
“你知道第四天发生了什么吗?”
扎坦诺斯猜到了,但他没有说话。
“第四天,我饿了。”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一开始只是肚子咕咕叫,我还能忍。但到了中午,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胃在绞痛,头在发晕,浑身无力,眼前发黑。我蜷缩在那块木板上,试图用睡觉来抵抗饥饿,但根本睡不着。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从胃部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吞噬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曾经吞噬过无数星球,无数文明,无数生命。我从来不知道被饿是什么感觉。我以为那是弱者的专利,是不值一提的凡人才会有的困扰。但那一刻我知道了——饥饿不分强者弱者,它是所有生命共同的敌人。”
“第五天早上,我爬起来了。”
“我走出那个房间,按照系统导航找到公民登记处,排了六个小时的队,回答了无数个问题,最后拿到了一张薄薄的卡片——E级公民,积分余额0,负债无限,恩情无限。”
“然后我去找食物。系统告诉我,可以用积分兑换救济餐。但我没有积分。它说那可以预支,但预支的积分要双倍偿还。我预支了10积分,换了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多玛姆沉默了一瞬。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扎坦诺斯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吃救济餐时的感受——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馒头硬得像石头,但他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我以为这就是最糟糕的了。”多玛姆继续说,“完成登记,有了食物,接下来只要找个工作,慢慢攒积分,就能活下去。虽然屈辱,但至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