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尖叫他。
“伊恩!伊恩!”有人试图挤过保安的人墙冲到他身边,被拦住了,那个人不放弃,伸长了手臂,手里举着一个十字架,嘴里喊着上帝保佑你。伊恩对其回了微笑,被保安们架着走进了大楼。
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大门关上了。人群还站在外面,还在喊,还在哭,还在举着拳头。没有人离开。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看着门后面空荡荡的大厅,看着墙上那个红白相间的安布雷拉标志。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他出来说一句话,也许是在等他证明自己还活着,也许只是不想在他说“我不会屈服”之后转身就走。
安布雷拉公司顶楼的办公室。
伊恩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的衬衫换了,不是新的那件,是办公室里常备的一件备用。
还是黑色,还是同样的款式。小异形趴在他膝盖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小龙站在桌角,翅膀半张,金色的眼睛盯着伊恩肩膀上那块已经看不出来痕迹的皮肤。它凑过去闻了闻,又退了回来。
“你看,已经好了。”伊恩对小龙说。小龙咪了一声,翅膀扇了扇,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黑匣子的声音响起来。
“媒体炸了。你打开电视看看。”
伊恩拿起遥控器,对着墙上的大屏幕按了一下。屏幕亮了,CNN的直播间里,女主播正在用一种压抑着激动的语速播报,背景画面正是他在讲台上举着拳头、浑身是血的那一幕,那张图片被定格在那里,反复播放。
“安布雷拉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伊恩·肯特在今天下午的公开演讲中遭遇枪击。肯特先生肩膀中弹,目前伤势不明。据现场目击者称,肯特先生在倒地后仍然高呼‘我不会屈服’,并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自行离开。刺客已被当场击毙,身份正在确认中。白宫方面尚未对此事发表评论,但多名国会议员已通过社交媒体向肯特先生表示慰问。”
伊恩切了一个台。
FOX新闻。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主播正在用一种更愤怒的语气说话。
“这是一次暗杀,这是一次针对安布雷拉公司创始人的有组织、有预谋、有专业背景的暗杀。
肯特先生在演讲中承诺向全球免费提供能源和药品,几小时后,他就被人开枪打中了肩膀。
如果你还看不出来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你需要换个脑子。”这个人激愤的开口,其实也是收了伊恩的钱。
伊恩又切了一个台。MSNBC,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站在安布雷拉公司楼下的广场上,身后是还在聚集的人群。
“现场仍然有大量民众不肯离去。他们举着安布雷拉的标志,举着肯特先生的照片,举着写有‘我们相信你’的牌子。肯特先生的伤势目前仍不清楚,但他在离开时不需担架、不需轮椅,是自己走进大楼的。他的精神状态似乎很好。”
画面切换到了一段新视频,不是从他演讲的直播里截取的,而是从现场某个观众的手机拍摄的。角度很偏,画质很差,但能看到伊恩被架着走进大楼的时候,他的右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举了起来。
伊恩朝着人群的方向,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敬礼。那只手上还沾着血。那个画面被放大了,被慢放了,被人反复看了几十遍。
有人在那只手的后方,在那片被摄像机虚化的背景里,看到了被阳光照亮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不是新闻主播的声音,不是现场记者的声音,而是某个被电视台请来点评的嘉宾,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红色的。他的声音很慢,很稳,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掂量。
“那颗子弹穿过五百米的距离,击中了肯特先生的肩膀。五百米。什么概念?在五百米的距离上,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可以把子弹打进一枚硬币大小的范围。他的目标是肯特先生的头部。肯特先生的头部。但他的子弹击中的是肯特先生的肩膀。你们觉得,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会把目标锁定在头部,却打中肩膀吗?”
另一个嘉宾接话了。
“你是说,有某种力量干预了子弹的轨迹?”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但如果你问我,我会说——也许是上帝抓住了那颗子弹。”
那个词通过卫星信号、光缆、数据流,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传遍了全球。上帝。这个时代的上帝,不是教堂里的彩色玻璃上的上帝,不是神学院里被反复争论的上帝。是那个被朱庇特家族当了几十年“神”之后几乎已经从普通人心中消失的上帝。
但此刻,“也许是上帝抓住了那颗子弹”,在社交媒体上炸开了。
推特上每分钟新增几十万条推文。
“上帝抓住了子弹”和“天命所归”并列全球趋势第一和第二。有人在用伊恩那张举着拳头的照片做梗图,配文是“子弹打不穿的东西”。有人翻出了他新闻发布会上的那句“让人类进化,迈向星空”,在那句话下面加了一行字:“上帝选择了他。”
有人在贴吧里发了一个帖子,标题只有五个字。
“他是救世主。”
帖子下面的评论在十分钟内突破了十万条。有人在反驳,说这太荒谬了,一个公司 CEO被枪击,怎么就变成上帝选择了,这不是中世纪。更多的人在说:“如果不是上帝,那你怎么解释那颗子弹为什么没有打中他的头?”
辩论在每一个平台上、每一个国家里、每一个语言中同时展开。但不管辩论的结果如何,有一个事实已经不可逆转——伊恩·肯特不再只是一个公司创始人。从今天起,在几十亿人的心里,他是那个被子弹击中却没有倒下的人。他是在血泊中举起拳头说“我不会屈服”的人。他是那个也许、可能、大概——被某种高于人类的力量保护着的人。
安布雷拉公司顶楼的办公室里,伊恩关了电视。屏幕暗下去,墙壁上的大屏幕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矩形。窗外的天空正在暗下来,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灯光透进来的一点点光芒,打在地毯上,投下模糊的、摇晃的影子。
小异形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跑到窗边,趴在玻璃上,尾巴竖着,看着下面还在聚集的人群。小龙也飞过去,落在窗台上,翅膀收拢,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两个小家伙的背影在黑暗中缩成一小团,很安静。
伊恩站起来,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广场。人群还没有散。几万人站在夜色中,举着手机、举着牌子、举着安布雷拉的标志,那些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地上多了一片星空。他很安静地看着。
“你觉得他们真的相信了吗?”黑匣子问。
伊恩看着那片由手机屏幕拼凑成的星空。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比任何星空都更亮,更密,更不像真的。
“不是相信。”他说,“是愿意相信。有区别。”
“什么区别?”
伊恩没有回答。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小异形和小龙还趴在窗台上,尾巴和翅膀在黑暗中勾出小小的轮廓。
窗外,楼下的人群还没有散去。几万个人站在夜色中,有人举着安布雷拉的标志,有人举着伊恩的照片,有人举着蜡烛。那一点一点的烛光在风中摇晃,映在安布雷拉公司的玻璃幕墙上,映在广场的石板上,映在每一个人湿润的眼眶里。
有人开始唱歌,不是国歌,不是宗教歌曲,而是一首老歌。歌词改了,被改成了关于一个赤着脚、穿着黑衬衫、被人用枪打中肩膀却没有倒下的人的歌。歌的声音不大,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在唱,然后几十个人,然后几百个人,然后几千个人。那歌声从广场上升起,穿过纽约的夜空,像一面看不见的旗。
“信仰已经开始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