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飞过地中海。
暮色从西边涌上来，把海水染成暗紫色，波浪在下面翻滚。
他已经完成了城市里大多数异常时间的修正，如今，还剩下一些比较偏远，或者比较棘手的时间错误需要去修正。
只见，在伊恩视线的远处有一座岛，岛上升起浓烟，不是火山，是燃烧的城市。他直接就是向那座岛飞去。
岛上的城市不大，白色的房子，蓝色的屋顶，窄窄的街道。火从港口烧起来，蔓延到市中心。
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城市上空悬浮着几个巨大的身影，穿着古代铠甲，手持发光的长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座燃烧的城市。其中一个最显眼，身高几十米，头盔上有两根弯曲的牛角，胸口刻着一个复杂的徽章。
伊恩落在他面前。
那个巨人低下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不点。
“你是谁？”巨人的声音像打雷。
伊恩没有回答。
他的感知已经覆盖了整座岛。这座岛是克里特岛。城市是伊拉克利翁。那些巨人是神话时代的某种存在。
被时间乱流从几千年前甩到了现在。
“你应该在自己的时代。”伊恩说。
巨人举起长矛，矛尖对准伊恩：“我是米诺斯国王的守护者。我受命守卫克里特岛。任何人不得侵犯。”
伊恩看着那根长矛，沉默了一下：“你的国王死了几千年了。你的岛现在是别人的。你在这里只会伤害人。”
巨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谎。”
他大吼。
“我不说谎，至少最近不爱说谎。”
伊恩也老实回答。
巨人沉默了很久。
长矛慢慢垂了下来。
“我能判断谎言……”他看着自己巨大的手掌，看着那些正在被火烧毁的建筑，看着那些在街上奔跑的渺小人类。
“我的时代……”他的声音很低，“结束了吗？”
“结束了。”伊恩说，“很久了。”
巨人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铠甲碎了，头盔掉了。
长矛化作一缕青烟。
彻底消失了。
“这自愿回归倒是少见。”伊恩转身，看向岛上的大火。他抬起手，灰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覆盖了整座城市。
随后，火焰熄灭了。
黑烟倒流回烧毁的建筑，碎裂的玻璃从地上飞起来，重新拼回窗框。城市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有别地方。”
精疲力竭的伊恩再次起飞，越过地中海，越过巴尔干半岛，越过喀尔巴阡山脉。在黑海的北岸，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支骑兵正在冲锋。他们穿着皮甲，戴着尖顶帽，骑着矮小的马，手里挥舞着弯刀。
这些家伙的人数大约几千，铺天盖地地从草原上涌过来，卷起漫天的灰尘。
他们的前方是一座小镇。木屋，木栅栏，木教堂。镇上的人已经跑光了，留下空荡荡的街道和几只被拴在柱子上的羊。
伊恩落在那支骑兵的前方。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兵勒住缰绳，马嘶鸣着停下。后面的骑兵也陆续停了，灰尘在他们身边翻滚。那个骑兵首领摘下尖顶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浅，像结了冰的湖。
“你是谁？”他问。
这家伙的语言不是英语，但伊恩能听懂。
“送你们回去的人。”
骑兵首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回去？回哪？”
“回你们的草原。回你们的时代。”
首领的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像感觉到了什么。他勒紧缰绳，看着伊恩：“我们的时代？你这是什么意思？”
伊恩抬起手，灰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中涌出，像一团缓缓扩散的雾。骑兵首领的马后退了一步，他勒住缰绳，稳住马，但没有跑。
“你们是从几千年前被甩到这里的。”伊恩说，“你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们的草原还在，但你们的族人已经不在了。留下来，你们只会伤害别人，被别人伤害。回去，你们还能活。”
首领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松开了缰绳，弯刀从腰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你见过我的族人吗？”他问。
“见过。”
“他们过得好吗？”
伊恩沉默了一下。“他们过得很好。”
首领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弯刀，插回腰间。
伊恩随即动手。
“那走吧。”灰白色的光芒彻底笼罩了他，笼罩了他身后的几千骑兵。他们变得透明，草原上的马蹄印消失了，被踩踏的草地重新立了起来，羊从木栅栏后面跑出来，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找草吃。
骑兵消失了。伊恩站在原地，风吹过草原，卷起灰尘和草屑。他低头看着地上那顶被遗忘的尖顶帽，帽子是皮的，旧了，磨损了。他蹲下来，捡起帽子，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飞走了。
他飞过乌拉尔山脉，飞过西伯利亚平原，飞过白令海峡。在阿拉斯加的冰原上，一个穿着毛皮大衣、手持石斧的巨人正在追逐一群麋鹿。他的身高超过十米，每一步都在冰面上踩出深深的坑。麋鹿拼命跑，但巨人的腿太长，几步就追上了。他举起石斧，准备砍下去。
伊恩落在他面前。巨人愣住了，石斧停在半空。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不点，鼻子喷出一股白气。
“你是谁？”
“送东西的。”伊恩说。
“什么东西？”
“你。”
巨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石斧扛在肩上，蹲下来，用一根巨大的手指戳了戳伊恩的胸口。伊恩纹丝不动。巨人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动。
“你很硬。”巨人说。
“谢谢。”
巨人沉默了一下。“你是神吗？”
“不是。”
“那你是什么？”
伊恩想了想。“一个赶时间的人。”
巨人歪着头，看着伊恩那双赤着的脚，看着他在冰面上站得稳稳当当。他站起来，把石斧插回腰间的皮套里，转身看着那群已经跑远的麋鹿。
“它们是我的食物。”他说，“我追了它们很久。”
“回去再追。”伊恩说，“在你的时代。”
巨人转过身，看着伊恩：“那边也有麋鹿？”
“有。”
巨人点了点头。“好。”灰白色的光芒笼罩了他。他变得透明，冰面上的脚印消失了，被石斧砸碎的冰重新冻上了。麋鹿们还在跑，不知道身后那个追了它们几天的巨人已经不存在了。
伊恩飞过美洲大陆。在落基山脉的深处，一个浑身覆盖着灰色羽毛的巨人坐在山顶上，手里握着一根骨笛，吹着一首悲伤的曲子。他的身体和山一样高，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嘴唇是紫色的。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把石刀，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伊恩落在他面前。巨人没有看他，继续吹着骨笛。
“你是羽蛇神的兄弟。”伊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