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河龙王率百龙回长安复命的时候，那阵仗把整个长安城都惊动了。
一百多条真龙从云层中俯冲而下，龙吟声此起彼伏，震得太极宫的琉璃瓦嗡嗡作响。
每条龙的爪子上都抓着东西，有的是珊瑚箱，有的是金丝囊，有的是直接用龙尾卷着的巨蚌壳。
敖家辉飞在最前头，龙爪里攥着一条巴掌大的乾坤袋，落地化成人形，双手将那乾坤袋捧过头顶，大步走进太极殿。
“大哥，碧波潭水府已平。九头虫、万圣公主、万圣龙王，皆已伏诛。”
敖家辉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万圣老龙攒了几千年的家底，全在这儿了。”
说完他将乾坤袋往殿中一倒，那一倒的场面，连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华十二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金银珠宝如洪水般从袋口倾泻而出，金砖、银锭、珍珠、玛瑙、珊瑚、琥珀、猫眼石、夜明珠，叮叮当当铺满了整个太极殿的地面，又沿着台阶往下淌，连殿门口的千牛卫都被没过脚面的珍珠硌得直挪步。
宝贝越来越多，华十二当即让人清点，运送库房。
敖家辉在旁边报账似的念了一串数字，光金砖就够铸几十万枚开元通宝，银锭按斤算能装满三座粮仓，珍珠玛瑙那些零碎更是不计其数。
最后负责统计的官员粗略总结了一句：
“臣粗略估算，这些财物足够几十万大军征战三十年。”
华十二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负手看着满殿的珠光宝气，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有了这笔钱，他荡平四大部洲、统一八荒四海的计划就有了最基础的支撑。
打仗打的是钱粮，几十万大军人吃马嚼、火器弹药、辎重转运，哪一样都是天文数字。
万圣龙王攒了几千年的棺材本，正好给他做了军费。
“好。”
华十二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语气里的满意谁都听得出来。
敖家辉身后，小白龙敖烈化回人形，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御前。
他脸上却已不见六十年积压的阴郁，跪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是刚从鹰愁涧底捞出来的两枚寒星。
“陛下。”
敖烈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臣敖烈，大仇得报，全仗陛下天威。从今往后，臣甘为天子坐骑，赴汤蹈火，永不背叛。”
华十二看着他，微微点头，这小白龙的精气神确实不一样了，眼中有火，脊梁如枪，这才是年轻龙族应有的锐气。
就在众人都高兴、华十二思索着该如何赏赐泾河龙王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那雷声不大，却极具穿透力，仿佛不是从天上传来，而是从地底深处滚过。整座太极殿微微震动，御案上的茶盏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天色暗了下来。
长安城的百姓纷纷抬头，便看见一片浓重的乌云从九天之上压下，云层翻滚如沸腾的墨汁，遮天蔽日，将正午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
云中电蛇游走，雷声滚滚，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之中。
一道金光从云层中射出，照在太极宫上空。
金光之中，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身影踏云而立。那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神官，头戴进贤冠，手持拂尘，腰间悬着一枚玉牌，牌上刻着‘凌霄传旨’四个篆字，他身后立着两排天兵，金甲银枪，威风凛凛。
神官立于云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皇宫，开口时声如洪钟，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凌霄宝殿传旨使者在此！人间天子速速前来接大天尊法旨！”
这一嗓子，长安城百万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西市里正在讨价还价的胡商扔了算盘，平康坊里正在唱曲的歌姬停了琵琶，朱雀大街上挑着担子的小贩抬头望天，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满城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吓得脸色煞白，有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躲。
太极殿中，一个当值的小宦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在华十二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天上来人了！让陛下出去接旨！”
华十二动都没动，他靠在御座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道：
“去告诉那使者，天帝管天，朕管人间大地，地位相同，平起平坐。有什么事情，让他进来说话。没有让朕出去接旨的道理。”
之前是你外甥出去接旨没毛病，现在朕已经是朕了，要还出去接旨，不是白‘朕’了么！
那小宦官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抬头看了看华十二，又低头看了看地砖，愣是不敢动。
让他去跟天上神仙传这种话？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华十二眉头微皱，旁边的王德已经大步上前，一脚把那小宦官踹了个跟头，骂道：
“没用的东西！陛下的话就是圣旨，你敢不尊！”说完整理了一下衣冠，昂首挺胸地走出殿外。
王德站在太极殿前的丹墀上，仰头望着云端那个金光闪闪的神官，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亮：
“传陛下口谕，天帝管天，陛下管地，平起平坐。有事进来说，陛下没有出去接旨的道理！”
那天使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
他活了不知几千年，头一回见到这么狂的人间天子。
当年武王伐纣何等功业，见了天庭使者照样跪接法旨。
如今一个大唐的小皇帝，登基才几天，竟敢跟大天尊平起平坐？
他笑完之后，声音陡然转冷，比方才更加洪亮，震得长安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区区人间天子，还真当自己是上古人皇了？当年文王、武王，哪个不是跪着接旨？”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威胁已经毫不掩饰：“本使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让你家天子赶紧出来。莫要给这人间招祸。”
这番话依然传遍了整座长安城。满城百姓更加惶恐了，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说皇帝是不是太狂了，得罪了天帝可是要连累全天下的。
有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
甘露殿中，李世民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片乌云，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先是喜，那逆子得罪了天帝，帝位怕是要不稳了。
然后是忧，天帝降罚，就算他重登九五，接手的也是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
就在李世民在甘露殿里来回踱步的时候，长安城的文武百官也在拼命往宫里赶。
这些人都是跟着李世民从乱世过来的老臣，骑马上朝是家常便饭。
一时间长安各坊都有官员翻身上马，连轿子都不坐，打马扬鞭直奔太极宫。
马蹄声在坊巷间此起彼伏，百姓纷纷避让。
房玄龄、于志宁、张玄素、孔颖达，还有几个御史台的言官，一群人骑着马在朱雀大街上汇成一股洪流，直奔宫门而去。他们想的都一样，陛下虽然英明，但毕竟年轻气盛，面对天庭不该硬碰硬。先服个软，保住江山社稷再说。
可等他们到了宫门口，却被千牛卫拦了个严严实实。
“陛下有旨，今日不朝。诸位大人请回。”
千牛卫中郎将面无表情地说道。
一群文武大臣在宫门外干着急，有人叹气，有人跺脚，有人仰头望天，看着那云端的天使和一炷香渐渐燃尽的时限，心急如焚。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云端上的天使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太极殿中有人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一张面白无须的脸沉了下来，连拂尘都忘了甩。他冷笑一声，不再等待，直接展开了手中那卷金光闪闪的圣旨。
“大天尊法旨！”
这一声如雷霆炸响，盖过了长安城所有的声音。满城百姓跪伏于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查人间天子李承乾，纵容护国龙族覆灭碧波潭，残害万圣龙王满门。此乃逆天悖理、残暴不仁之重罪！着令：交出凶手，斋戒七日，每日叩首诵《玉皇经》，七日之后举行祭天大典，奏告燔燎，向天帝请罪。若有违逆，天罚立降，万民同罪！”
最后一个字落下，长安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百姓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开始哭喊，有人朝太极宫的方向磕头，求皇帝赶紧服个软吧，别连累了天下苍生。
西市的商贩关了铺子，平康坊的青楼熄了灯火，整个长安城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咽喉。
太极殿中，护国龙族百余条真龙齐刷刷看向华十二。
敖家辉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小白龙敖烈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们都清楚，如果皇帝选择交出凶手，他们这些刚被封为护国龙族的小龙，就要被押上斩仙台。
虽说有大唐国运庇护，但若皇帝主动放弃他们，国运庇护便会自动消失。
华十二坐在御座上，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他听完天使的圣旨，嘴角微微一勾，然后嗤笑出声。
“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