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此先例?”郭曦傻了。
他一个汉人皇帝,给异族酋长封爵,还是封郡王。
朝堂上那帮守旧派士大夫会怎么看自己?怕不是当场就要死谏了。
大周朝堂上的官僚,对朝中的异族将军没有太大的反应,是因为还没有触碰到底线。
曹倬虽然提拔了不少蕃将,但始终是以汉官和汉将为主,以汉将制蕃将,以文官督大军。
重文轻武,重汉轻胡,这是底线,不能逾越的。
无论如何,在封建时代,民族政策是必须有所侧重的。
你可以提拔胡人、同化胡人,但你不能让一群胡人将领和我们汉人士大夫平起平坐。
别说你是个汉人王朝了,蒙元牛不牛逼?蒙古军户不照样给我们汉人士大夫当奴隶?
什么?你说蒙古人是一等人?大都的老爷才是一等人,你个穷逼军户算个什么一等人?赶紧滚去收麦子。
满清也是一样的,重满轻汉?
京师上三旗的老爷,和你这个关外八旗的穷老乡是一种满人吗?
本质上,大周的士大夫们也不是看不起胡人,而是平等的看不起所有卖力气的苦哈哈。
所谓的胡汉之分,只是打压他们的借口而已。
曹倬想提拔耶律海山、嵬名计都,他们的说辞就是汉胡有别,等他要提拔卫忠、肖仲武这种底层汉人的时候,又是另一套说辞了。
不过大周的士大夫虽然高傲,但也务实。
他们也都知道,总要有人去做事,而你要人做事就得给人好处,给人上升通道。
因此,曹倬提拔再多的蕃将,朝堂上都不会有阻力。
但是册封李谅祚为郡王,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给白须陀、萧孝忠和耶律海山封武散官,就已经是在擦边了。
百官心里虽然不满,但白须陀整个家族在太宗朝就已彻底归附,与汉人并无区别,而萧孝忠出身辽国南院,汉化程度本就极高,看不出什么区别。
至于耶律海山,那是因为去年打回鹘,他的功劳和作用确实大,百官也就认了。
现在居然要给李谅祚封王,李谅祚是什么人啊?
李元昊的儿子,李元昊当初可是裂土立国了的。
而现在的李谅祚,既没有打出统战价值,也没有立什么功勋,就要白得一个郡王。
不用想都知道,诏令一下,百官们能破防成什么样。
郭曦一想起朝堂上的御史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脑袋就隐隐作痛。
曹倬看着郭曦那纠结的样子,也有些无奈。
他要是能自己册封李谅祚早就册封了,可他又不是皇帝。
曹倬可不怕百官反对,他还巴不得自己扛下百官火力给李谅祚和党项百姓看看呢,看看你们的大相公为你们做到何种程度。
郭曦下诏,李谅祚念的全是小皇帝的好。
“封其为郡王,此后党项首领只称郡王,不得再自称国主或大汗。”曹倬虽然心里很无语,但还是解释道。
“哦?”郭曦还是很聪明的,曹倬稍微提点一下,就看到了本质。
封李谅祚为郡王,其本质不是什么封功臣,也不是什么要把胡人捧上高位。
而是从李谅祚开始,朝廷虽然依旧不过多干涉党项内部的治理,但党项人以后的领袖,必须要得到朝廷的册封。
你想统领党项人?必须要大周朝廷封你为兴庆郡王才行,作乱夺权?不好意思,那叫造反,要被讨伐的。
说白了,就是加深朝廷对党项诸部的控制。
尤其这次朝贡,李谅祚为了感谢大周出兵的恩情,居然带着妻子清河公主亲自来了一趟汴京。
这个时候,稍微施加一点恩典,让他在各国使节面前露个脸,他就能感恩戴德。
什么灭国之仇?那是臣之父被奸人蛊惑,我们还是忠于大周的。
当然,也是因为曹倬见过李谅祚这小孩,才能下这个判断。
李谅祚并非那种一定要造反,否则浑身不舒服的天生反骨性格。
这样的人,是可以靠怀柔手段使其归心,并通过他逐渐加强对党项诸部的控制的。
可以说,封李谅祚为郡王,绝对是有利于大周控制党项的。
可问题在于,百官里面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这一点,甚至应该说大部分人都看不到。
尤其是原旧党官员,文彦博那一派的传统士大夫。
文彦博和司马光这两个旧党的扛把子,当然能看出册封的好处。
可问题在于,这两人现在的处境比较尴尬。
司马光就不用说了,自从回京之后就一直不站队,纯粹闷头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至于文彦博,得益于此前曹倬和韩琦联手的打压,文彦博在旧党内部的威望已经接近崩塌边缘了。
现在与其说是文彦博带领旧党,不如说是旧党裹挟文彦博。
至于说不册封,那是不可能的了。
郭曦现在又心动了,有好处的事情怎么能不干呢?
他看向曹倬说道:“韩令公如今也不在,舅舅…你再告病几天吧。”
这话一出来,曹倬就知道自己这外甥要干什么了。
中书省的长官韩琦在长安,而尚书省,曹倬是尚书令,左右仆射一直空置着,实际上自己的副手是尚书左右丞。
只要自己告病,相当于中书省和尚书省两个部门,都出现了权力真空。
然后,郭曦就要靠着皇帝的身份,去按着两省的头,逼着他们拟诏执行了。
至于负责审核诏书的知制诰司马光,他只能驳回中书省的拟诏,是无法驳回皇帝本人的诏书的。
在大周,能制衡郭曦权力的,只有四个辅政大臣。
然而张辅和顾偃开根本不管政治,只管治军。
所以只要曹倬和韩琦不在,郭曦是可以行使自己皇帝的权力,暂时提前亲政的。
“咳咳咳….”随即,曹倬便咳嗽了起来,随后起身:“陛下,臣之前病没养好,臣告退。”
“嗯!李宪,送大相公。”郭曦连忙起身,随即看向李宪道。
曹倬连连摆手:“不必,臣自己回去就是,替臣向太后问好。”
上次告病,是曹倬在教育小皇帝,让他知道做事的难度。
这次告病,是舅甥二人达成了一致,绕过百官下达政令的一次盘外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