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司齐拉到一边，声⾳发紧：“得动起来！电影频道要来专访，我替你接了——《新京报》那边也约了版面。现在《甲方乙方》把场子炒热了，咱们得借这股⼒，不能让观众只记得一部喜剧！”
司齐接收完电影频道的采访，回到自己院子。
许情就匆匆登门了，她穿着宽松的卫衣，神情略显疲惫，皮肤格外白皙，见面就攥住司齐的袖子：“我昨晚做噩梦，梦到影院里观众看我演的米兰，全在笑场——不是好笑，是嘲笑！万一我演砸了，拖累了票房，我……”
司齐把她拉到四合院的枣树树下，递了杯热茶：“瞎想什么？你的戏，连老戏骨李保田都夸。”他故意逗她，“到时候首映式，你往台上一站，观众喊‘米兰’，你信不信？”
许情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就你会哄人！”
送走许情，司齐转身给田壮莊打电话：“老田，咱们得全国路演——去上海、成都、武汉、广州，带着陈佩嘶、许情，直接见观众。影院经理看我们到来，肯定卖力宣传。”
田壮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猛地拍桌：“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去跟老韩申请经费！”
挂断电话，司齐看着桌上《甲方乙方》的报道，面色平静。他拿起红笔，在⽇历的1月5号上画了个圈——那是《杀手》起飞的日子。
《新京报》的采访，约在下午，司齐提前十分钟抵达了成府路附近的雕刻时光咖啡馆。
这是1997年底刚开业不久的小店，透着一股清雅的知性气息，正合专访的氛围。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印度红的窗帘落下几道斑驳的阴影，与木质地板相映成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轻柔的钢琴曲，整个咖啡馆很安静，零星坐着两三位客人，都在低头看书。
“司老师，您好。我是《新京报》文化版的徐曼。”她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声音温和。
“徐记者，你好。久等了。”司齐与她握了握手，在她对面坐下。阳光恰好透过落地窗，在他面前的橡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服务员端来一杯美式咖啡。
司齐饮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味蕾。
他环顾左右，打量着咖啡厅的装饰，“这地方真不错，很安静！”
徐曼笑着点头，“我也是偶然发现这里，安静不嘈杂，想着您平时写剧本喜欢清净，就定在了这里。”
徐曼打开录音笔，放在两人中间。
“司老师，感谢您接受采访。我们直接开始？”
司齐点点头，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
“第一个问题可能有些老生常谈，”徐曼翻开笔记本，目光锐利，“您之前凭借《蝴蝶效应》、《心迷宫》等作品，在文艺片和作者电影领域已经树立了很高的标杆，也获得了国际认可。这次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杀手不太冷静》这样一部纯商业喜剧？是创作上的转型，还是市场考量？”
司齐放下咖啡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诚恳而自然：“其实谈不上刻意转型，更多是顺势而为。这些年，大陆电影市场确实有些萎靡，很多观众宁愿在家看录像带，也不愿意走进电影院，核心原因之一就是缺少足够有吸引力的商业电影。
文艺片固然能传递深度，但想要提振市场，必须有优质的商业片来吸引观众，让大家重新愿意为电影买单，愿意走进影院。
我做这部喜剧，就是想试试，用大众喜欢的方式，讲一个好故事，既让大家能笑出来，也能感受到作品的诚意，也算为市场出一份力。”
徐曼快速记录着，笔下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思索。
“很务实的观点。那么说到市场，你对目前的电影市场怎么看？”
司齐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一方面市场在被新的娱乐方式挤压，比如电视，游戏，DVD录像带等等。市场在缩小的情况下，质量尤其重要，不然别人为什么花钱进入电影院呢？去年国产片票房前十，进口片占了八个。我们的影院空着，为什么？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提供给观众的‘选择’太少了，或者说，不够‘好看’。”
他目光诚恳：“电影首先得是电影，得让人愿意买票进去看。我们总在谈艺术、谈表达、谈深刻，这当然重要，但如果我们拍出来的东西，连最基本的‘让观众在黑暗里笑出声、松口气’都做不到，谈何其他？
市场萎靡，观众流失，我们需要有人先把场子暖起来，用扎实的故事、用真诚的表演，把观众重新请回电影院。”
徐曼点了点头，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那您当初是怎么想到邀请陈佩嘶老师担任主演的呢？毕竟他这些年主要活跃在话剧圈，电影作品不多。”
司齐想了想，认真地道：“主要是合适吧，我是看着陈老师的小品长大的……”
徐曼面露古怪地看向司齐：陈佩嘶也只比你大十岁，怎么在你口中，他像是比你大二三十岁似的。
她翻过一页，“《甲方乙方》目前票房已经突破3500万，成绩非常亮眼。您的《杀手》定档在它之后，而且类型上有一定重合，都是喜剧。您和您的团队，是否感受到了来自同档期、同类型影片的压力？”
这个问题很直接。
司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坦然，“压力？”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压力肯定有。冯导的片子接地气，葛优老师的观众缘更是没得说，他们开了个好头，这对中国电影而言是好事。对我们来说，观众对国产喜剧的兴趣被调动起来，大盘热了，我们才有机会。至于票房比较……”
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电影上映就像赛跑，但又不是你死我活的零和游戏。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场接力，或者……一场盛宴。
《甲方乙方》做出了地道京味的大餐，我们呢，想端上一盘不太一样的小菜，希望也能合观众的胃口。
压力在，但更多是动力，是把我们这道‘菜’做得更好的动力。
观众的口味是多元的，市场容量也比我们想象的大。”
徐曼点点头，在“压力/动力”下面划了道线。“能谈谈这部电影具体的创作吗？比如，比如说陈佩嘶老师，他的喜剧风格似乎和您之前合作过的演员很不一样。”
司齐觉得这个问题重复了，可考虑到报社需要销量，销量除了靠自己，当然还得靠陈佩嘶老师，这位的国民度比自己高多了，人家一直问陈佩嘶很正常，不问陈佩嘶才不正常。
“魏成功这个人物，轴，憨，对表演有股疯魔的执着，外表怂，内里却有一股不肯熄灭的火。
这种复杂的小人物质感，不是光靠夸张的表情和台词就能撑起来的。
它需要演员有极深的生活底蕴。
陈佩嘶老师身上有那种劲儿，他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人物的魂儿就来了。
这不是简单的‘搞笑’，是人物骨子里的喜剧性。
我们找他，就是看中了他能赋予这个‘假杀手’最真实的温度。”
“电影的风格，您定义为‘错位喜剧’。这种风格在国内似乎比较新鲜，您不担心观众接受度吗？”
“所谓‘错位’，就是让一个极度认真的人，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还把一切危险都当成表演。”司齐解释道，“这种情境本身就充满了戏剧张力，笑料是从人物关系和极端情境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不是硬挠痒痒。
我相信，只要人物立住了，情感是真的，观众就能进入那个情境，跟着人物一起经历那种荒诞的故事。
至于票房期望……”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放松了许多，“作为创作者，当然是希望越多的人看到越好。但比起一个具体的数字，我更希望观众走出影院时，是轻松的，愉快的，如果能记住‘魏成功’这个有点傻、有点倔的小人物，那就更好了。”
采访进行了近两个小时。
徐曼的问题从电影市场延伸到创作细节，再到个人对行业的展望，司齐大多坦诚以对。
结束时，夕阳的余晖已将桌面染成金色。
“司老师，非常感谢您的时间。报道大概会在周末的文化版刊出。”徐曼收起设备，再次与司齐握手。
“辛苦了，徐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