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挤的炭桶酒馆中人来人往,健壮而高大的客人们填充着酒馆的每个角落。
大部分客人都是健壮的厄德里克职业铁匠,人均身高相当夸张。尽管萨麦尔身为幽魂骑士,但由于他习惯性地略微驼背和耷拉着肩膀,导致他在人群里的身高居然也不算太过显眼。
炭桶酒馆的老板在忙着端饭菜,一位小伙计在吧台前的大木桶旁守着,看模样像是老板的儿子,一边给客人结账、点餐和接啤酒,一边对着后厨大喊菜品类型。另一位小伙计在酒窖、后厨和大堂之间跑来跑去,但笨手笨脚的,一次只能端两盘饭菜。
后厨的炖锅冒着热气,老板娘守在炖锅和灶台边上,在老板和小伙计撑不住的时候也跟出来,帮着送两碗洋葱蔬菜汤。
酒馆老板正在忙碌,暂时不好搭话……等中午的人潮过去再说。萨麦尔没有去吧台前询问,而是贴着墙根,一边在人群边缘游荡,一边调整着界面UI,借助幽魂骑士机体自带的调频滤波与放大功能,梳理着环境中聊天与吆喝的杂音。
“最近又降薪水了……”粗犷的声音说,“要我说,他们开不起薪水就别雇人了!把老子雇佣来干活又扣扣搜搜的付不够钱,纯粹是浪费老子时间!老子单干接私活的生意比这强!”
“哎,这行情就这样,大伙都不好过。现在这情况,谁还有闲钱来定制武器啊?”疲惫的声音劝慰着,“别抱怨了,现在客人跟往年不一样了。要是没有加入大型冶炼工坊铸铜,咱做个人工坊更抢不到客人,能拿的钱更少……”
“这什么世道啊?哪有不用铜铁的世道?不佩刀剑就算了,难道菜刀和锅子都不用了?锤头和凿子不用了?耕地的锄头和伐木的斧头都不用了?”粗犷的声音骂骂咧咧。
“咱们工坊做的是好钢和好铜,靠着最费事儿的高端铸造作品卖钱,价位也高。现在大伙日子都不好过,为了面子花这么多,实在不值当。”疲惫的声音说,“我听说下城区的铁匠铺子和低价销售的锻造工坊生意还不错——下城区的帮派打架打得很凶,需要很多武器。还有很多上城区的市民,跑去下城区买锅子和菜刀,给家里刚成年的孩子佩便宜的刀剑。”
“这怎么行?锅子菜刀就算了,孩子成年礼,平生第一柄刀剑不配一把好的?年轻人正是重视面子的时候,配一把破铜烂铁在腰间,跟朋友出去混要自卑的!”粗犷的声音愤愤不平。
“哎哟,你也不想想,现在谁家有闲钱买订制好货?”疲惫的声音埋怨着,“以后行情好起来了,大家手里都有钱了,再给小孩重新佩把好的补上。”
“以后?我呸!人能年轻几年啊?年纪大了给他好刀好剑都耍不动了,也过了重视面子的时候,到时候他回忆起来年轻跟朋友一起混的日子,满脑子都是委屈和自卑!”粗犷的声音骂道,“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我不能让我儿子也这样——所以我给我儿子花了一百多金币,佩了把带银的强铸钢长剑,你没瞧到他那副高兴样子,嘴咧到月亮上去!”
“又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花钱大手大脚的,不计后果,也不想想以后的事情。”疲惫的声音嘟囔着,“日子难道不继续过了?”
“呸!没钱了我再抡锤子挣钱,难不成钱要带进棺材里?”粗犷的声音哼哼着,“什么以后不以后的,空口大话,纯粹是鼻涕虫放屁!不如我儿子现在高高兴兴的来得实在!他挎着剑跟兄弟伙计们出去耍,腰板挺得笔直!”
“要是所有人都跟你一个样子就好咯。”疲惫的声音嘀咕着,“强铸钢的硬货价格高,卖不动了。”
“怎么可能卖不动?哪怕是为了去骸心砍锈铜树挣钱,也得从咱这边买把像样的强铸钢斧头——”粗犷的声音说。
“多花一大把金币,就给强铸钢斧头上安个阻震铜簧?对普通人来说根本划不来嘛。”疲惫的声音叹气。
“去骸心砍锈铜树不装阻震铜簧?砍一天给你把胳膊震断咯!”粗犷的声音愤愤地反驳。
“现在谁还去骸心边境砍树啊?外围值钱的老铜树全都被砍光了,只剩下又费力又不值钱的苗苗。”疲惫的声音叹了口气,“再深入林地就都是死灵的地盘了,谁会冒死去死灵地盘上铛铛铛的砍树运铜啊?嫌自己活太长了吗?就算要进深处,也是去捡素材的,比砍锈铜树更挣钱,也更安静,不至于惊动深处死灵。”
“那怎么着?难不成现在没人进骸心捞钱了?”粗犷的声音问。
“捡素材的人应该还有……但是魔化素材的贸易税贼高,也是完全划不来。想靠素材挣钱,除非……干走私逃税。”疲惫的声音压低了音量。
“走私逃税?谁会冒那个险?做人要踏实,这跟那些离家出走当冒险者的混混没区别,纯粹是罪犯和无赖!迟早被抓起来抽鞭子!”粗犷的声音骂道。
“哎,你别对冒险者有什么意见!那是正经职业,可挣钱了。”疲惫的声音反驳,“他们说那联盟据点都富得流油,脑袋大小的金币袋子当酬劳,灵能素材都称重卖!就是环境差,风险大……反正我不想让我家孩子们干那个。”
“听说现在去骸心还有别的路子挣钱。”桌子旁第三个迟缓的声音忽然插嘴,“据说不用当冒险者,不用走私逃税,也不用离家出走。”
“什么路子?说来听听。”疲惫的声音问。
“说起来不光彩……但是我的弟弟住在下城区,他家儿子是干走私的,德行不太好,但脑子很灵光,常年在下城区混。”迟缓的声音犹犹豫豫地说,“他去年带着一帮兄弟,干成一件事情,拿到一大笔钱——据说是有人高价收购骸心的一种东西。”
“锈铜树能挣几个钱?”粗犷的声音不屑地哼哼着,“老铜树也就一小摞硬币,摆不满一只巴掌。”
“不是锈铜树。”迟缓的声音低声说,“……也不是灵能素材。”
“那还能是什么玩意儿?”疲惫的声音问,“骸心最值钱的也就是灵能素材了。”
“不……不是。”迟缓的声音压低了音量,像是害怕自己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词汇一样——
另外两个铁匠都身体前倾。萨麦尔也调整放大着幅值。
“死灵。”迟缓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粗犷的声音迟疑着,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这个词汇意味着什么。而疲惫的声音倒吸一口凉气。
“骸心树影里的死灵。”迟缓的声音重复着,“我侄子他们拿自己当诱饵,花大价钱买了魔药和捕兽夹,布置陷阱,抓到了两只会动的死灵,通过中间人,卖给了上城区的一位大买家。”
“抓一个死灵……多少钱?”疲惫的声音问。
“不知道,但那是一只很大的袋子,全是10星的大金币——我觉得和联盟冒险者的酬金差不多。”迟缓的声音说,“我弟弟靠那笔钱的一部分,在上城区买了栋新房子……但我觉得他现在并不高兴。”
“你侄子这也算是有出息啊!有什么不高兴的?”疲惫的声音问。
“他儿子第二次深入抓死灵,想挣更多钱。”迟缓的声音低声说,“但他和他的伙计们都再也没有回来……有走私的混混来找我弟弟,说在骸心更深处看到过他儿子,半个脑袋已经没了,肚子上钻出来一只烂掉的野狗脑袋,胳膊上连着一条蛇,在树影里藏着。”
桌边一时陷入了死寂,像是某种恐惧的寒意顺着裤腿爬了上来。
“他们真的给钱啊!现在……还有人买死灵吗?”疲惫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被掩饰的热切。
“应该没有了。”迟缓的声音回答,“这是去年的事情了——差不多是去年年初,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当时下城区的走私贩子们都在说这事,但只持续了几个月,早就没动静了……大概已经不收购了。”
“我就说冒险者都是流氓!呸!骗别人家孩子去送死的混蛋!”粗犷的声音愤愤不平,“这不是拿钱买命吗?”
“不,不是的。”迟缓的声音说,“听说买家是上城区的大人物,不是冒险者联盟……”
“嘘!嘘!可别扯到上城区的大人物身上!”疲惫的声音低声喝止,“这种事情不能乱说啊!别跟那些大家族的秘密扯上关系……不聊这些破事情了,吃饱喝足歇够了,回去上工。”
三位铁匠推推搡搡的,在椅子摩擦的吱吱呀呀声里起身去吧台前结账了。
萨麦尔靠在墙边的阴影里,目送他们离开。
酒水和饭菜上得差不多了,中午的顾客潮也要过去了。拉哈铎靠在吧台前,和刚刚闲下来的酒馆老板勾肩搭背聊天套近乎。安士巴则仍然傻站在门边,视线越过人群上空,一板一眼,从左到右依次清点着人群中脑袋的数量。
萨麦尔收回视线,一边在人群中来回闲转悠,一边调整着界面UI,寻找着其他值得一听的情报。
“中低价的魔药销量又涨了啊,大家总算开始认清我们的货物性价比了……”满怀期待的年轻男人声音说,“没准我们真的能把生意做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