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李则安,毫不顾忌地自爆。
也是倒反天罡了。
面对杨赞禹的避战,李则安倒也没有继续耍赖,而是趁势反问道:“杨兄以为什么才是治国之道?”
杨赞禹见李则安终于还是回归正常话题,挺直胸膛,目光如炬,朗声说道:
“当然是‘德治为主,礼法为辅’,以民为本,选贤任能,方能天下太平。”
“那我做到了几分?”李则安反问道。
说这话时,李则安并没有装模作样地说天子做到了几分。
事实上也没必要装了。
如果短时间内有处置契丹、喀喇汗国的战机,他会亲自出征。若是没有,继续当这个摄政王,台面上放个傀儡小皇帝也没必要。
近期继位,还有个好处,小皇帝还小,没那么多想法,让他去蜀中当逍遥王爷也不会太抵触。
若是等他成年,说不定被坏人挑唆,效仿元子攸、曹髦血怒一波,那乐子就大了。
咱大唐丢不起这个人。
杨赞禹双眼微眯,但没有纠正李则安以天下之主自居的态度。
事实上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事实,也在等着改朝换代的到来。
能来参加这个论道会,就是认可了李则安的地位。
杨赞禹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殿下几乎全做到了。上源驿一战时,哪怕站在对立的立场上,我依然佩服殿下为避免生灵涂炭做出的让步。”
这次他没有叫行舟,而是换了个称呼。
“殿下身为兵家当代圣子,身披坚执锐,平定天下,体恤百姓,功莫大焉,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
杨赞禹给这场论道定下基调,不是来否定李则安的,而是争论未来的治国大道。
他话锋一转,沉声反问道:“然而平定天下与治理天下完全不同,殿下也不会想用兵家思想治理国家吧?”
李则安哈哈一笑,“当然不会。更何况我兵家初圣孙子也有慎战的思想。”
杨赞禹点头微笑,“昔日武帝用董仲舒建议,以儒家为百家之首,为大汉四百年兴盛奠定基础,殿下以为如何?”
不愧是你啊,直接就切中路了?
李则安同样微笑着,但却是针锋相对,“杨兄说的是将天下财富挥霍一空,任用民贼戕害百姓,使天下户口减半,最终只能以轮台罪己诏平息众怒的汉武帝吗?”
“武帝之功,比之文帝又如何?”
这招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文人们的主流是推崇汉文帝而非汉武帝。事实上,汉文帝在古代的评价非常高,文这个谥号更是顶级。
李则安这话把杨赞禹给噎住了。
杨赞禹以为李则安会推崇汉武帝,所以用汉武帝和董仲舒起头,没想到李则安直接用汉武帝的祖宗来压,更是搬出文帝大于武帝的公论。
这让他如何反驳?
不等他脑子转过弯,李则安继续说道:“昔日汉文帝以黄老之术治国,休养生息,才有武帝北征匈奴的战果。然而这一战掏空了大汉的根基,若非后边还有宣帝,只怕这强汉不到百年就要亡了。”
“就算有明君力挽狂澜,之后依然出现了王莽篡汉,天下动荡。请问董仲舒的建议在大汉灭亡过程中究竟起了多大作用?”
杨赞禹面皮通红,却无法反驳。
汉武帝用了董仲舒的建议,独尊儒家,结果就是大汉开始走下坡路。
虽然这是各种因素的综合结果,但总不能说你儒家是白莲花,好事都是你的,犯错都是昏君不对吧。
杨赞禹做不到如此不要脸。
他只能硬着头皮找补,“天数有变,是大汉自己失德才有此败,后来光武帝不是恢复了河山吗?他可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代表。”
李则安并不狡辩,他等的就是这个例子。
“杨兄说的对,光武帝光复天下,使神州秩序恢复,于国有大功。但他的治国理念并非独尊儒家,而是以兵家之术夺天下,道家黄老之术安民,儒家孔孟之道定国,我说的可对?”
杨赞禹愣住了,他很想狡辩,但刘秀的确没有独尊儒术,甚至治国理念更像汉文帝时期。
不等他反应过来,李则安继续说道:“重用黄老,使前汉强盛;独尊儒家,导致前汉灭亡;二者皆用,重开大汉。可是如此?”
孙揆站起身,想要反驳,却被李则安抬手制止。
“先秦时百家争鸣,是我华夏思想最璀璨、圣人频出的时代。之后无论哪家独大,都会压制思想碰撞,导致学界萎靡不振,可是如此?”
杨赞禹和孙揆哑口无言。
儒家的经典话术就是言必称先秦,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拿出孔、孟、荀三位圣人压制对手。
但现在他们遇上硬茬子了。
李则安抢在他们之前提到先秦,并抛出“百家争鸣”的概念,还将先秦思想、文化璀璨归因于此。
这多少带点狡辩,其实先秦思想、文化璀璨固然有这方面的因素,但也有当时一切都是空白,随便说点什么都能开山立派有关。
再辩论下去,就该朝着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去了,那就太超越时代了。
总之,李则安提出的“百家争鸣”理论,他们反驳不了。
儒家就是百家中的佼佼者,反对百家争鸣,就是动摇儒家的根基。
杨赞禹深吸一口气,只能转移话题,“百家争鸣当然好,但总得有个首吧,若是群龙无首,又是天下大乱。”
李则安知道杨赞禹他们的目的。
最好是能重现董仲舒之后独尊儒家的局面,若是实在不济,至少也要保住儒家的第一位置。
李则安也没打算一把就将儒家的领导地位推倒,毕竟惯性这种事是很难改变的。
他微笑着说道:“儒家思想影响华夏上千年,自然是重要的。但独尊任何一家思想都会让社会发展陷入停顿。”
“如果你觉得儒家应该是领导者,那就证明给我看。”
“论道会今后会长期存在,并更名为【百家论坛】,不仅是帝王将相、百家贤能展示思想的舞台,也是万千学子乃至普通人参与的盛事。”
李则安略带挑衅地说道:“若是儒家思想真能为天下黎民谋利,他们岂能不懂。”
“同样的,我所代表的兵家,今日到场的道家、墨家、医家以及暂时无人到场的其他流派,都可以在这个论坛展示自己的观点和思想。治国应由何种思想主导,不如交给大家来评价,如何?”
百家讲坛其实是好的,虽然也出现了一些爱出狂战斧的,给鞑子洗地的,胡乱解读论语的,但瑕不掩瑜,这种思想的交锋本身就是好的。
思想碰撞的火花才能激起大家的思考。
杨赞禹脸色微变,深吸一口气,“我不敢妄言代表儒家,但我本人愿意参加,若是可以,我希望尽快登上论坛,为大家解读孟子的治国理念。”
“好,那就从杨兄开始。时间就定在十天后,底线就在洛阳的天津桥前,除官学学子外,洛阳百姓和在京官员都可以参加。”
李则安淡定地说道:“我期待你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