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热闹光景,倒唯独累苦了客栈的伙计与后厨伙夫。
堂倌跑得腿软,伙夫抡坏了锅铲。
照理来说,这般时候,那位唤作红姨的妇人定会离开柜台起身周旋,招呼一众食客。
可今日,那妇人却是端坐在台前,如泥塑的一般,没得动静。
仔细看去,那妇人竟是画了精巧的妆容,换了一身红艳艳的罗裙,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只管把胭脂水粉胡乱往脸上抹的潦草对付。
只恨这些糙汉们出身草莽,无甚见识。
那妇人此刻勾勒的眉眼妆容,乃是三十年前风靡大都的妆扮式样,当年不知多少名门闺秀、待字千金,纷纷遣人登门送上金银,只求习得几分妆饰技法。
红姨全然不理会食客催着上酒上菜的喧闹,也不在意店小二暗自抱怨,更不去思量独眼汉子一身行装能否付得起全场酒资。
她只凝望着门外,望着尉迟巨门的大纛缓缓飘过门前,望着铁象马昂首嘶鸣而过,望着那白袍亮甲、一骑当先的队伍不曾片刻驻足,从眼前匆匆掠过。
忽有一醉汉脚步踉跄,晃到柜台前,对着红姨打了个酒嗝,“啪”地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红姨,给哥儿几个唱个曲儿,就是……就是那叫什么琵琶来着的?”
与那醉汉勾肩搭背的男子补充道:“是叫《琵琶行》来着。”
“对对对,就是那《琵琶行》,快给爷们儿唱来!唱好了,爷有赏!”
那醉汉一身装束不见落魄,乃是本地一个员外郎家的小少爷,算得上是小有家资。
若是往日,妇人定会笑着收下银两,以她那连城中风月楼清倌人都不及的婉转歌喉,唱起那首据传自大周江南流传而来的曲子,引得满堂喝彩。
只是今日,妇人似是没那个兴致。
既不收银子,也不去瞧那员外郎家的小少爷。
“他娘的,给你脸了不是?”
那小员外郎见妇人不搭理自己,手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妇人的鼻子就叫骂起来,又见那妇人只顾看着外头那迎风招展的大纛,便又阴阳怪气道,“不过一介开客栈的妇人,旁人唤你一声红姨,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当年樊楼花魁了?”
“也不照照镜子,掂量掂量自己是何模样?”
那小员外郎本就听过坊间“红怡非怡”的戏谑传闻,平日尚且懂得收敛,不会口出恶言。
只是方才在外人前夸下海口,笃定能让红姨唱曲,此刻被当众驳了面子,借着酒意便恶语相向。
所谓酒品见人品,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我家少爷抬举你,才让你唱曲儿的,不然你这妇人人老珠黄成这般,主动贴上来老子都嫌寒碜!”
与醉汉勾肩搭背的是个青皮无赖,平日里便是附和跋扈子弟蹭吃蹭喝的主。
“喝多了?”
妇人不曾回头,却有人不悦出言。
小员外郎与青皮同时回头,只见一名身形修长的白衣青年不知何时立在身后。
那人体态修长,目光冷淡,呵斥道:“喝多了就滚啊。”
“哪里冒出来的面首,也敢在本少爷面前装腔作势?”
见只是一俊秀男子,练过三年武,斗得过三五个地痞混混的小员外郎抬手便要动粗,谁知身形刚动,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径直飞了出去。
“你你你,休得猖狂!”
那青皮无赖瞥见白衣青年腰间佩剑,便知是惹不起的人物,撂下一句择日找其算账,便灰溜溜溜出门,去寻那被击飞到外头,在地上连滚数圈,好似死狗般的小员外。
“好俊的公子。”
“好快的出手。”
“好爽利的性子。”
早就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口角,只是不曾见那小员外郎如何动粗,若单是几句酒后冒犯,便也只由得红姨这般生意人自行承担了。
混江湖的,固然有那路见不平、仗义出手侠者,可在这世道摸爬滚打惯了的江湖客们纵使心头仍有热血,却不免计较颇多。
且不说挺身而出会得罪那算得小半个地头蛇的小员外郎,便是真为女子出头,亦得看对方一二相貌身段,一个人老珠黄的妇人,要想第一时间勾起他们怜惜弱者的同情,却是有些难的。
可像白衣青年这般不甚计较的豪爽性情,仍是能博得不少喝彩。
几位江湖豪客更是拍着桌子,高声邀白衣青年过来同坐吃酒,亦有人惊叹与后者方才的出手,到底是极快的腿法还是藏于袖中的拳劲,因为没人真瞧见那斯斯文文的公子是如何出的手,好似他就站在原地,那小员外就飞了出去。
“红姨。”
白衣青年并没有理睬他人对自己的关注,只是轻唤了一声,始终不曾搭理他人,练言语挑衅都当作耳旁风的妇人这才转过头来。
“不曾想夏公子竟是这般身手了得,怕不是宗师级别的武道高人。”
红姨眼神温柔,打量着背着包袱的白衣青年,“可是来退房的?”
“这些日子,承蒙红姨款待了。”
白衣青年拱手,亦是朝妇人微笑。
“哪里的话。”
红姨笑了笑,目光扫过白衣青年身后,却是不见那整日跟在其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姓夏的叫嚷的小姑娘。
白衣青年心领神会,指了指外头的马厩,“昨晚闹脾气,跑到马厩里睡了,估计还没醒,我走慢些,等她醒了,若是问起,便有劳红姨指个方向了。”
红姨笑着点头,目送白衣青年转身离去。
就在那背影一步迈过门槛时,却忽地停下,只听那白衣青年轻声道:“小子生得晚,不曾见过当年名震大都的樊楼花魁。却曾听一位故人提及,她见过当年红怡姑娘的画像,说那画中风姿,连她都要心生三分妒嫉。”
接着,白衣青年转身,看向妇人,“红姨,你今天的模样,很美。”
妇人怔怔无言,待回过神时,那白衣青年早已不见踪迹,再低头,看向那桌上铜镜,镜中妆容依旧,却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臭小子,真会唬人。”
妇人笑着,可镜中的女子却在流泪。
……
“红怡客栈?这个名字取得有意思。约莫三十年前,这‘红怡’二字可是极为出名的。”
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在距红怡客栈三里开外的官道旁。
说话的是一名面相阴柔的男子,他始终未曾掀开帘幕,也不曾下车探视,仿佛安坐车中,便能洞悉外头一切动静。
“主上说的,可是三十年前名震大都的樊楼花魁红怡?”
驾车的是个小厮,脸上涂脂抹粉,语声细柔婉转,腔调宛若戏子。
印堂发黑,眼眶发黑,嘴唇也发黑,可面上偏是惨白的男子闻得小斯会话,捏着兰花笑骂道:“三十年前的事你都晓得,机心魔,你倒真是人小鬼大。”
“机心魔作为主上的耳目,跟随主上出行,自当提前探查。”
唤作机心魔的小厮一副诚惶诚恐的夸张模样,“若是连主上所言事物都一概不知,那还有何颜面替主上鞍前马后?”
“哦?那你且说说,那盛极一时的红怡花魁为何销声匿迹,又是去往了何处?”
被尊称主上的人阴柔男子用锉刀搓着自己的长指甲,漫不经心地问道。
“红怡花魁倾城之姿,当年不知道多少男子拜倒在其石榴裙下,便是咱们那号称心中只有宏图大业的霸主,亦是动过心思的。”
机心魔转身走进车厢,将手帕摊开,小心翼翼地将锉刀锉下来的齑粉包好,“那样的女人,不清不楚就没了踪迹,便只有一种可能……”
“哪种可能?”
阴柔男子乜斜着谄媚的小厮。
“被某个大人物求了去,某个彼时同样风头无两的人物。”
机心魔掀开车帘,远处,巨门大纛迎风招展,一骑自那将旗下直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