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你可知坐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那名几乎与披甲将军同步踏入凉亭的黑瘦汉子,待将军落座,便负手伫立,双目微眯,凝望着对面白衣之人,沉声发问。
此人身形瘦小,单论外在气势,远不及亭外层层围守的沙场悍卒,可白衣青年却没有继续视若无睹,反而抬头应声。
“知道。无论我此番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既已坐在此处,便身陷死局。若不是巨门将军雅量,愿意下马一叙,恐怕阁下早已先一步入亭取我性命。”
白衣青年笑着看向那黑瘦汉子,他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接下来有半分不轨之举,对面那已将武道真气默默运转周身的将星宿卫会暴起杀人。
奴仆的轻贱出生,在沙场磨砺多年,厚积薄发,一朝领悟洞玄杀招,成就大宗师。
这样的人物,或许看起来不甚出奇,可若是捉对厮杀起来,绝对在那邪气外露的黑无常之上。
“将军既肯屈尊相待,夏某便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
白衣青年拎起烧热的茶壶,斟满两杯清茶,推过去一杯,见对方只是接过却不饮,不由得又笑了笑,便要低头自饮。
簌簌……
天地无风,可白衣青年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兀自轻扬,捧在手中的茶水亦荡起清波。
茶汤清冽,可倒映出影。
白衣青年眼眸低垂,他能看到,在那茶汤倒影中,一道拳影在他低头的刹那便朝他的面门轰杀而来,迅疾,无声,却足够致命。
这是沙场浴血磨砺出的杀伐招式,不似魔门邪功般诡谲多变,声势骇人,只追究最直接的效果——杀人。
垂首、敛目、举杯、浅啜,便是再讲究礼仪举止,慢条斯理,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白衣青年抬头,搁下茶杯,他并未死在那杀机暗藏的一拳之下,只是看向对坐的将军,歉笑道:“这茶具是一垂钓老伯之物,老伯方才扛着鱼竿寻钓点去了,见我闲驻于此便让我照看一二,言明茶水可自行取用,只可惜未请教泡制之法,想来是差了些滋味。”
“此乃我尉迟城青茶,老百姓家家都有,并无甚讲究,不过是沸水冲泡,味苦却有回甘。”
尉迟默将茶杯搁下,谢过白衣青年的款待,这才撇头看向眉头紧锁的尉迟孝,问道,“方才为何半途收拳,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尉迟默当然了解他身旁这位情同手足的忠仆的个性,但凡能察觉到一丝对自己不利的威胁,后者便会不留余地的出手。
昔日北狄军中大宴,席间有一美姬借着酒劲舞剑助兴,体态婀娜,眉目含情。
那美姬舞剑之时,只因一双媚眼多看了某位将军两眼,脚下步伐稍稍偏离了原本的舞步,使得剑尖凑得稍近了一些,便被那将军身旁的护卫一拳锤烂了美丽的头颅。
宴会自是不欢而散,事后,一众被搅兴的将官亦是颇有微词。
彼时宴上主将正是尉迟默,而那行事狠厉、忠心不二之人,便是尉迟孝。
出拳一半,戛然而止,这样的纠结犹豫,在尉迟孝的身上是不多见的。
稍作沉默,尉迟孝沉声回道:“他看见了我出拳。”
尉迟默闻言微怔,随即颔首了然,“原来如此。”
既然看得见出拳,那就意味着这位气度从容的白衣青年绝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而看见了拳路却不避,便只有两种可能:看淡生死,无惧存亡;胸有成竹,自信抵挡。
看面相不过及冠之龄的年轻人,可不太会像将性命当作儿戏。
可能看见拳路,便意味着能够抗衡?
尉迟孝稍稍后退了半步,他是不信的。
除非这北狄江湖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个青衣魔来。
……
“夏公子,本将若是记得不错,你我二人,当是见过的。”
尉迟默凝神打量眼前白衣青年,这些年他阅人无数,世家贵胄、学宫儒生、沙场新锐皆有所见,却从未见过这般一身书卷气,骨子里又锋芒内敛的人物。
纵使昔年因立下赫赫战功,被朝中重臣赞为“少年老成”的自己,若是身陷重重兵马围困和大宗师直面震慑的重压下,怕是亦难做到如此气定神闲。
当真是利刃加身而神不改,惊涛拍岸而气自宁。
正是因这番气度,尉迟默才愿下马一叙。
“见过。”
白衣青年点了点头,“在那黄龙古渡之畔,山冈之上,夏某曾与巨门将军有过一番青江黄水之辩。”
“可本将总觉得,在那之前,你我二人便曾见过。”
这一次,尉迟默不再着眼于白衣青年自内而外流露的气质,而是锁定在一对眼眸上。
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他依稀记得在何处见过,在另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精彩绝艳却又消失许久的面孔上。
白衣青年稍显讶异,却并未遮掩,坦然应声,“是的,在那之前,我们便曾见过。”
旁听的尉迟孝眉头紧锁,不知为何,他越看越是觉得眼前之人威胁极大。
可出于某种只有武道宗师才具备的飘渺直觉,他不敢直接下手。
即便那白衣青年只是孤身一人,即便周遭百余士卒只要一声令下便会冲杀而来,即便根据微弱的气机流转他能察觉自己的武道修为在对方之上,他却仍不敢轻举妄动。
这种无形的威胁和压迫,尉迟孝只在寥寥几张面孔上见到过,却没有一张能对印上如此年轻的面孔。
尉迟默一时仍未能辨明其真实来历,却依旧从容续话,“既是故人相见,想来当是有所指教。”
“指教?谈不上指教。”
白衣青年摇头,“可若说有一二马后炮的劝诫,却是有的。”
“愿闻其详。”
尉迟默沉声道。
“你不该复出,尤其是北狄军中勋武派、学宫派双分军权,而持中派只能苟延残喘的当下。”
白衣青年不出声则已,一出口便是惊人之语。
白衣青年全然无视身旁骤然杀气翻涌的尉迟孝,亦不顾尉迟默眼底一闪而逝的惊愕与戒备,只是自顾自地侃侃而谈,“诚然,你尉迟默持中而立三十年自有底蕴,又精于谋算,既能让那承了人情的拓跋破军去杀无常鬼,又可借着与北邙剑阁的香火情拦阻为杀你而来的青衣魔。可便真就让你尉迟默顺利重返军中,又能如何?”
“真能如那过去三十年一般,巨门大纛持中而立?”
白衣青年指尖轻叩石案,自问自答,“做不到,你尉迟巨门做不到,因为眼界太窄。”
“黄口小儿,妄谈军国大事,我家将军三十年来隐忍蛰伏,胸中韬略、处世格局,岂容尔等竖子小觑看轻!”
尉迟孝抬手怒喝,便是直面那愚昧无知的无常挑衅,还是被那寻仇而来的唐门女子以蛮夷相称,这位性子里带着些憨厚的汉子都未如此动怒过。
只因对方看轻的,是自己追随多年的主子,是心中视为兄长的可敬之人。
“休得无礼。”
尉迟默冷声呵斥,这才止住暴怒失态的尉迟孝。
“为何做不到,眼界又窄于何处?”
到底是功成名就多年的宿将,到底胸中常盘踞着身居高位养出的静气,尉迟默饮下一杯茶水,缓缓出声。
“你尉迟巨门为何坚守那持中的立场,我不曾知晓背后的缘由,也无意去探听。”
白衣青年抬眸正视尉迟默,“可正是因那份执念,才让你尉迟默一叶障目至如今,以至于时至今日仍旧一意孤行去做徒劳无功之举。”
“时局变了。”
青年抬眼望向远方,行军队伍因种种耽搁,日头已向西斜。